| | | 站在地下铁的入口,我深呼吸了一下,在一呼一吸的时间罅隙里,我听见了列车在地下轰鸣而过的巨响。 我厌恶乘车,因为我受不了那种晕眩的感觉,秽物似在胃里酝酿,稍不留心便回喷涌而出,恶心至极。 可是,我喜欢地铁。 在酷热的夏天,一钻进地铁,那不知从何处潜进身体的阴风便深深地攫住了我。我像一个幽魂,不断地在自己的墓穴里游荡,寻找猎物。 猎物?是的。我的猎物不过是一些在世间奔波劳碌的小人物,遇上了,就被我猎取了。而我的猎取仅局限雨远看,如同狐狸看上了葡萄,处于流口水的阶段。 我习惯在中午与上午的交接点出门,我想,人在黄泉路上——人间与地狱的交界——亦不外如此。这个时间,地铁通常是很冷清的,节假日当然例外。带上一本书,和亦不mp4,我便踏上了一天的征程。 有时候,长长的列车只有我一个人,这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试想一下,繁忙的都市每个人都疲于奔命,试图打拼出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而我却毫不费力气就拥有了,虽然这种喜悦是短暂的,但我不乏“阿Q精神”,所以会高兴一阵子的。 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地铁站只是一个驿站。进站是相聚了,相聚,不是相遇,只是聚在一起,终归会在出站时散开的,而相遇,是要分离的…… 出现在地铁站过于频繁,我猎取不到任何东西,反而成了别人的猎物。不过应该不足为奇,狐狸吃不到葡萄,可能倒遇到了猎人。 常听说国外的地下铁里有许多音乐人,但我在国内也碰到了,就在我常去的地铁站。 几乎我每次都会从他身边经过。他似乎极其喜欢黑色,每次见到他都是身穿黑色T恤,头发修整得十分精神,没有一丝颓败的气息。他总是摆弄怀中那把黑色的吉他,六根琴弦下逸出的常是通俗歌曲,他偶尔也会轻轻的唱和,偶尔还会吹吹口琴,至于是什么曲子,我无从得知。 刚开始的一些日子,总会有一个女孩在他身边。女孩是一个长得娃娃般精致的女孩,常穿着裙子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浅浅地笑着,那时他似乎唱着品冠的《疼你的责任》、无印良品的《身边》之类的歌,吉他弹出的音符很清澈。后来那个女孩不来了,他似乎也就少开口唱了,只是弹吉他。我注意他是因为无印良品的音乐,我喜欢他们。女孩没再出现之后,他们的歌少出现了,我也就把注意力转移了。 是相聚,不是相遇…… 一个阴天的下午,我进站时从他身边走过,一阵熟悉的旋律适时传来,是品冠的《出站》。 你是一个闲人。他居然开口说了句这样的话。 我摘下耳机,转过头看着他,忍不住回了句,你不见得不是。然后继续走我的路。 更让我诧异的是,他居然背起吉他追了上来。 我想跟你聊聊。他说。 我又转过头,说,你就是这样跟人搭讪的吗? 没有,我只是想跟你聊聊。 为什么?有这必要吗?你看这里每天的人流量那么大,我都没找他们聊。 因为你是个闲人,我也是个闲人。 我哑然。 我在候车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他坐到了旁边。 我留意你很久了,看你一个人来来去去很孤独。 诧异,又是诧异。平常看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吉他时,觉得他很冷漠,没想到……顾城说什么来着?说得好啊,在别人装饰了你的风景时,你也装饰了别人的风景啊。 我决定跟这个人耗上了。于是,我反驳他,我不孤独,你不懂。 不,我懂。就像我坐在地铁入口旁若无人地弹唱一样,在别人眼里,我还是孤独的,但我却得自己很充实。 或许吧。我点点头。 看你几乎天天来,你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我要的东西?你觉得我要什么了吗? 不知道。只是我看你默默地坐在车厢里,有时候从起点到终点,又到原地,始终保持着一种固执的姿势,我不得不这样想你。 看来你真的观察入微啊。 没有,偶尔发现罢了。 …… 列车进站,我撇下他随列车走了。 这一趟车变得十分郁闷,因为他的出现。 走了,没人再来…… 夜里,我接了一个电话。 我们分手吧。对方说。 我说,好。 你甚至不问为什么? 你想说自然会说的。 我跟你几天了,看着你一遍一遍坐着地铁,于是决定放手。记得你很喜欢品冠的《出站》,我曾经是你的车站,可你终究要出站的。可你,真的没爱过我吗? ……我无言,挂掉电话。 你真的不知道吗,我是个不会表达自己的人…… 走了,没人再来…… 去地铁站,我带上了我的小乌龟——乌乌。它见证了我的爱情的幕起与幕落。 我从来没有带乌乌出来过,它显得很兴奋,小脑袋从龟壳里伸出来东张西望的,还手舞足蹈呢。乌乌早被我宠坏了,一点都不怕人,从来不做缩头乌龟的,有时候顽皮得像个孩子。它是我和他一起去宠物市场带回来的,可如今……物是人非了。 列车在高速行驶。 我捧着装着乌乌的玻璃缸,灵魂悄然静默。旁边坐着一位上年纪的老人,他凝视了乌乌一会儿,说,小姑娘——我为这称呼郁闷——这是巴西龟吧? 我看着老人,微笑点头,是的。 很精神啊,是你悉心照顾的功劳吧。 呵呵,是我们的功劳。我强调了“我们”并轻轻地拍了一下乌乌的头,乌乌没有缩头,还抬起头看了看我。 我下意识扭头看列车的另一端看,他背着黑色吉他慢慢地走了过来。这情景让我心底一阵颤栗,多少次曾经的他也是这样背着小提琴穿过人群来到我的身边…… 嗨!你好! 他是在跟乌乌打招呼。乌乌怕生,直往水里沉,小脑袋直湫着我。 我又摸摸乌乌的头,心里说乌乌乖,别怕。这是我跟乌乌的交流。那个他曾说过这是他看过的我最孤独的姿势。 你似乎是个真正意义上的闲人,每天背个吉他在这里游荡。 你呢?你难道不是?我倒希望是。我是在暑假而已。 我又一年的时间当闲人,一年之后我就不是自由之身了。 呵呵,像小说里的公子哥儿,逃婚逃出来的。 可以这么说,不过不是逃婚。他们,我是说我家人,他们给我一年时间和足够的钱,让我去做我想做的梦,所以这儿,是我的第一站,因为这儿有全亚洲最大的地铁中转站。 流浪? 他笑了,你看过这么有钱的流浪汉吗? 我也笑了。 谈谈你自己吧,他说。 我?没什么,在一间不喜欢的大学读不喜欢的专业,仅此而已。还有,几天前,跟男朋友分手了。 有趣,这个夏天好像所有人的爱情都下了地狱。 哦? 应该注意过前段时间在我旁边的女孩吧?她就是跑过来地铁哀悼她的爱情的,你不会也是吧? 你的第二站,第三站是什么?我忽略他的话。 杭州、上海、北京、西安、新疆……这些地方都会去。 西安,西安你也去吗? 会去,一定会去。 我也想去……说出这话时我呆了,我发现过了那么久,对西安的向往一如既往是多么傻,可是我真的骨子里向往…… 是的,西安才是我想去的地方,刚开始知道自己不能到那里读书时,夜夜梦到哭,后来借许多烦琐事来麻醉自己,慢慢就忘记了。现在突然提起,就像掘开了沉积多年的伤疤,再撒上一把盐,痛不欲生。 你唱唱《出站》吧? 于是,在安静的列车里,孤单的琴声响起,伴着轻轻的男声—— ……和你分手的拿一个圣诞节,一遍一遍坐着地下铁,隐约中还记得进站是白天,出站已是深夜…… 后来,我不再去地铁站游荡,孤独时就跟乌乌说话…… 后来的后来,收到来自西安的彩信,古老的城墙,腐朽的历史…… 后记 这样的开始,这样的结束,虎头蛇尾。 常有人怀疑我写的后记的真实性,但是,我的后记都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 故事里,只有乌乌是真的,向往西安是真的。 出站,出站,这辈子,谁是谁的驿站,谁又是谁的站台,谁离开了,谁又留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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