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风呼呼刮，发出一阵又一阵急促的声音，路边的人群过了一拨又一拨，宽阔的马路上，车子一辆又一辆消失。可有个人在这样的夜晚哭泣，就蹲在公用电话亭边，很破很破，几乎不能用，一般人很少站在这个风多肮脏的地方打电话的。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跑到了这里，或许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推他过来的，或许是他找不到打电话的地方了。他不为什么大事而哭，就因为听到了姐姐的声音。是的，是姐姐那沙哑而又温暖的声音，很久了，很久他都没听到这么亲切的声音。当这股亲切声传到他耳膜时，他没控制住自己，哗地一下就哭了，像绝堤的河水，眼泪洒在脸庞上。他想不到自己会哭，眼里竟然有眼泪的存在，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坚强勇敢的人，是个习惯把眼泪吞进肚子里的人，是个不向任何人妥协的人，可姐姐传过来的声音还是彻底把他打败了，他像一个战败的将军那样彻底倒了下去。他愧对姐姐，不敢听她的声音，不想再回忆到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中去，往事像一把利剑，一点点割他有限的肉，像熊熊大火，一点点烧他的肉体。这很痛，他有点承受不了这种痛。
姐姐是个好女孩，村里人都这样夸她，说她长大了肯定有出息，说她一辈子都有福气，可就是这样一个姐姐，她从小到大一直在牺牲自己，奉献自己，把生命给了家和他。还记得初中考高中那年，姐姐却毅然离开了。他知道姐姐为什么要走，她不走他就得走。家里只能供一个小孩读书，这已经是很艰难了，家里就那几亩土地，一年的收入也不够他的学费，一般是向四面八方的亲戚借，家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债还上，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借到手了再说，家里人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的。他是男孩，是家里的命根子，而她终究是要嫁出去的，成为别人家的人。于是，为了他继续上学，为了能光宗耀祖，她退学了，就在高考前一个月，她背起书包，带着眼泪一步步离开心爱的学校。他知道姐姐是不想离开的，一直以来，姐姐的成绩都比自己好，可现实总喜欢那么作弄人，把人推向无限的深渊。姐姐走了，去了外面打工，去谋求生活去了。走的那天，姐姐哭了，他知道姐姐的泪是苦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苦，可他却懂得了姐姐眼泪的滋味，他在心里发誓，以后有了出息一定要好好回报姐姐，一定要她穿上好的新衣服。那时的他不很懂事，只有用这样在现在看来有点幼稚的回报来回报为了自己毅然离开学校的姐姐。
看着姐姐一点点消失在眼前，他没哭，只把泪吞进肚子里去，像大地吸收雨水一样把泪一点点吸收进了内心里去。他知道这时不是他哭的时候，他要坚强地走下去，像一个铁人那样，像一个勇敢的战士那样去战斗，去拼搏，去撕杀，后面的路还很长，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在姐姐走后的岁月里，他的成绩在一点点提高，他是通过一点点努力获取来的。半夜了，他一个人点着灯看书，背单词，记数学公式。多少个夜晚，他全身都被虫子咬伤了，可他不怕，一个人决定要做一件事时是什么都不怕的，即使死来临了也能勇敢面对。那时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不想让姐姐和家里人为他担心，不辜负姐姐的愿望，不想让姐姐走之前对他说的话成为一个幻想，他要让它成为现实。还记得姐姐走的前一天，在河边，村前的小河边，一条通往远方的窄窄的河，姐姐对他说，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这样姐姐也就放心了。那时他点点头，却不敢抬头看姐姐的脸，他知道那时姐姐的眼里一定有晶莹的泪水，只要抬头一看，他必定会掉眼泪。
姐姐在外面艰难地生活着，从走的那天起，她就没回来过，一般是打电话回来问候父母亲，问他的学习情况。他知道姐姐为什么不想回来，一是为了多赚点钱，同时也是一种逃避，不想让过去的往事回首在眼前。姐姐不想回忆起走的那个场景，不想记忆起过去那些难忘的眼泪和眼神。那些往事就像一块深深的伤疤印在她心头上。
在学校里，没生活费了，姐姐会按时打到他卡上去，有时他也会给姐姐写信，一般是问她过得怎么样。姐姐回信说很好，一切都很好，叫他不要牵挂，要什么她都会给他的。其实从字里行间他是知道姐姐过得并不好的。一个人在外面苦苦生活能好到那里去呢，在外面学习的日子里，他也渐渐懂得了很多事情，知道社会的复杂，人心的复杂，姐姐这样一个弱女子在这样一个复杂的环境下是不会很快乐的。在梦里，他经常梦到姐姐，姐姐背着沉重的东西走在路上。行李包里具体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姐姐一定很痛苦，强忍着痛，从她弯下去的腰就知晓，从她脸上痛苦的表情也可知晓。
经过三年的高中学习，终于没辜负父母和姐姐的期望，他以高出分数线十多分的成绩考上了本省一所重点大学。接到通知书那天，他哭了，就在他和姐姐谈话那条河边哭了。看着河水一点点流向前方，心在说，姐姐，我终于考上了，没辜负你的期望，姐姐，你听到了吗？父母也为他高兴，从父母的眼里，他分明看到了幸福的眼泪，那是很少见的眼泪。父母说话的声音也颤抖着，孩子，终于熬出了头了，孩子，再努把力就有好日子了，孩子，要坚持住呀。听到父母深情的鼓励，他没说话，是在心里默许着。除了默许，他不知道用什么方式里感谢父母和姐姐。
开学那天，父母送他到车站，之前他说了不要送，说一个人去就是了。但父母不同意，坚持把他送到车站，临走时还买了很多水果，那是他以前很少吃的水果，他知道这些水果很贵，可孩子考上了大学，父母是舍得的，父母喜欢为自己的孩子买。
车子在一点点往前移动，父母站在风中，风吹动父母两鬓的白花。为了他，父母没少吃苦，可父母都认了，都把苦吃在心里。他是看着父母一点点把他抚养大的，看着他们为了自己炎热的中午还在田地里干活，省吃省用。都是为了他，父母老得那么快，真想对他们说声对不起，可他知道父母是不需要这声对不起的，他们希望的是他能把学读完，将来有个好工作。这样一想，他在心里发誓，到了学校一定要好好学习，每年得奖学金。他听人家说过在大学里一年下来的奖学金也不少的。
大学是美的，比他想象的还美。他很庆幸自己能来到这么一个好的学校，他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在说，这里就是我的战场，我要在这里好好拼搏一番，好好学习，学一身的本领。
在学习上，他确实很努力，把每天的时间都放在书本上，当别人到外面大吃大喝时，他一个人躲在图书馆里看书，摘笔记，他以为这样就能成功。可他错了，有些人成绩比他差，却能拿奖学金，把他挤掉了。因为那些人跟老师的关系好，跟同学的关系好，自己给自己拉票，于是奖学金的名额没他的份。而且在与同学的交往之间，他开始自卑起来。他穷，每个月的生活费还不足两百，而其他同学动不动就是一两千，甚至一个学期下来用几万的也有。他感到自己是那么的渺小，这样下去即使将来毕业了也难找到工作，即使找到了有如何，在这样一个复杂的环境里，他有点不自信起来。
特别是恋爱对他的打击很大。他喜欢上班上一个女孩子，也是来自乡下的，他想他是有资本就追他的。因为他成绩好，在他的心里成绩好别人就会喜欢，而且她也是乡下的，因为有共同语言。可他想错了，当他第一次跟她说他喜欢她时，她却对他很冷淡。没过几天，他就看到她跟另外一个男孩子在一起，从表面看就知道这男孩子家不错。他彻底失望了，他对身边的人和事物产生了深深的仇恨。他真想发泄，可没地方让他发泄。于是只能跑到校外，他一个人在宽阔的马路上行走。路上的车子过了一辆又一辆，都是豪华的车子。他知道这些车子是不属于他的，他再想到家里的父母，他们粗糙的脸和浑浊的眼睛，还有身上那几件穿了十几年的衣服，心在说，为什么差距那么大，那么不公平。他真想对上天大声喊几声，把喉咙喊破也没关系。可看着水一样的车子往前流过去，他又一次选择了沉默。沉默成了他生活里的唯一的选择，把自卑，把委屈，把别人的不屑都吞进肚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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