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柳是我们学校门口那个小卖部的女主人的弟弟,傍晚或者清早没事的时候,总看到他和女主人一起在校园里溜达。那个女人身体偏胖,平日没事的时候总要锻炼的。而看到学校里那些身体匀称的女教师,也总要羡慕地称赞上几声。 柳似乎已经结婚了,好像还已经有了一个好几岁的男孩。有一段时间,我们曾经看到他每天和自己的孩子在校园里玩,那时孩子似乎正在练习走路,柳就亦步亦趋地在后面跟随着。偶尔孩子也会摔跟头,孩子摔了跟头,柳就把他扶起来。他姐姐在小卖部里听到了孩子的哭声,总会过来看看,看到孩子身上的泥土脸上的泪痕,似乎比他这个当爸爸的还要心疼。而柳在姐姐因为着急孩子而埋怨他的时候,依旧是一脸面无表情的样子沉默着。 这说起来,这也已经是两三年以前的事情了。到底是两年还是三年,亦或是更长的时间之前,我也说部清楚了。自己的事情还整天丢三拉四的呢,哪里有那么多的精力去关注别人的闲事。总之我们现在还经常可以看到柳的身影:在他姐姐的小卖部里,偶尔帮着女主人应付一下来买东西的客人;傍晚的时候,就陪姐姐在学校的操场里散步,一圈圈转下来,直到暮色渐浓。 至于他的妻子和孩子,我们现在并不常见,不见也就忘记了去询问,别人的私事,我们哪里好去关注那么多。我们毕竟是教师,这些基本的修养,还是有的。哪里能像那些家庭主妇那样呢,整天张家长李家短的那般俗不可耐。 他们的小卖部主要是针对学生的,所以学生下学或者上学的时候,他们就很忙碌,而在学生上课的时间段里,他们基本上是没有生意的。没有生意的时候,他们就看电视或者在外面闲坐打发时间。电视就放在小卖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在那个角落的对面,还有一张小小的单人床。那天我去小卖部给学生买些小奖品的时候,柳也像平日那样在小卖部里看电视的。他本来是斜靠在床上的,见我进去了,就直起身子坐到了床边上。他的姐姐本来是在外面的,见我过了,也进来招呼我。柳见姐姐在招呼生意,就没有再动。姐姐在的时候,柳总是让姐姐招呼客人的,只有偶尔姐姐不在,或者在忙别的什么事情,他才过来帮忙。 我那天要了几只自动铅笔和几个软皮本,软皮本是新近才进的货,封面的图案是很清爽的动画形象,很漂亮的样子。卖完东西后,我见他们的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案件访谈节目,而我正好也没有课,就坐在一只凳子上看了起来。我们学校的老师平日没课的时候,有时就会在这里看上几眼电视,这个好像很自然。电视上的画面显示一个人男人跳楼自杀了,有关人员正在就这个案件的过程进行调查。那个故事看起来很有些鲜血淋漓的残酷,我不禁就有些感叹。感叹的时候我才发现,只有柳在回应我,我左右看看,柳的姐姐已经又出去忙活了。 节目很快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冗长枯燥的广告。下课的铃声还没有敲响,我也暂时没有离开的意思,柳就和我闲聊了起来。柳说,那个人,刚才电视上的那个男人,真傻,怎么能采取那种方式去自杀呢?我听了,就笑。说,真是的,要自杀也不能采取那种方式呀,从高高的楼上跳下来,多帅的小伙子都没有形象了。在临死之前还要自毁形象,他对这个世界可真够残酷的。我说完这话,觉得自己很幽默,就不由自主地先笑了。柳也笑了笑,但好像不是被我的言语逗笑的,而只是一种礼貌性的回应。我心想,这家伙真是缺乏幽默细胞。在心中微微抱怨的时候,我还想到,在我说“帅小伙”这个词的时候,柳还微微抚弄了一下自己前额的头发。原来,男人真的很爱臭美呢,我心里嘀咕。 接下来我们不知怎么的就聊到了自杀的方式问题,由一个自杀案件而联想到自杀方式,这应该是很自然的吧。柳问:“你是教师,有知识有学问的,什么事情肯定也比我们知道的多吧。”我就谦虚:“哪里哪里。”嘴上谦虚,心里还是很受用的,哪个人不喜欢被别人恭维呢。柳接着又问:“那在你看来,哪种自杀方式才是上选呢?”我想了想说:“跳楼肯定不是上选了,死得太难看。电击倒是没有多大痛苦,但电压太高就成了木炭了,电压低了又会白白受罪,达不到自绝的目的。像农村妇女那样去喝农药就更傻了,临死前还要忍受肠穿肚烂的痛苦。我们要是想自杀,不如干脆做得夸张点,雇个杀手来刺杀自己,这样多有趣,死了死了还要给亲人和社会留下个待解的谜团。” 我感觉自己的说法很有趣,于是忍不住又自己先笑了起来。柳还是礼貌性地牵动了一下自己脸上嘴角部分的肌肉,作出一个浅笑的样子,然后就接着问:“说实话,你到底觉得那种方式又可行又没有太多痛苦呢?”我感觉自己的屡次幽默都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心里很有些失落,嘴上也就没有了太多的说下去的欲望。我有些淡然地回应着柳的问话:“安眠葯吧,经济实惠,到处都有的买,很容易弄到手的。而且,吃完就睡过去了,多安逸的死法。”“玩笑,药店每次卖给顾客的药量都是有一定限制的,根本达不到致死的剂量。”柳的语调也莫名淡然起来。有人说,人的表情和动作在很多时候都是可以相互影响的,看来言之有理。我心中受到柳那淡然表情的一点刺激,就故意提高了语调作出激昂的样子:“这还不好搞定?多跑几家药店就是了,告诉他们自己最近失眠或者神经衰弱,谁还会深究这个呢!”柳点点头:“有道理,还是你聪明,有知识的人就是比我们这些人聪明。”柳说完这句就不再说话,电视上开始播放一个臭长的连续剧,柳像是在看连续剧,又像是在若有所思。这时,下课的铃声悠长地拉响了,校园在一瞬间沸腾起来,我就在这一片沸腾的喧闹中回到了学校,并且很快地淡忘了这场平常的聊天。 大约过了几十天的样子,几十天后的我依旧继续着自己日复一日的工作,有课的时候就去上课,没课的时候就批改作业或者写教案。教案也跟上进度的时候,就去操场上散步,或者找别的相好的同事聊天。那天我是和一个同办公室的同事一同去操场散步的,我们一边散步一边闲闲地说着话。我们那天说到了教师的工资低,地位也很尴尬,很多家长在街上碰到我们的时候,根本连主动招呼我们的意思都没有。我们还说到了各自的孩子和老公,以及近日的一些新闻、房价、油盐酱醋什么的。最后,当我们舌花开尽都有些意兴阑珊的时候,我们就开始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踱步。 就在这个时候,同事突然开口提起另一件事情:“你知道吗?柳,就是我们校门口小卖部那个女人的弟弟,昨天下午自杀了。”我一时有些懵懂,随口应道:“是吗?我怎么不知道?”“看,你没注意今天小卖部没开门吗?这件事学校的很多老师都知道了,听说吃了八十多片安眠葯呢。他的姐姐不知怎么看出了异常,就赶紧陪他去了医院。现在那柳估计还在医院输液呢,真是!”我应道:“幸亏,我们这里离医院只有七八十米的距离,要不耽搁了就麻烦了。” 又过了几天,小卖部就恢复正常营业了,柳还像以前那样,有时就帮姐姐照应一下客人,姐姐在的时候,他就闲闲地呆在屋子里看电视,或者在外面溜达。碰到熟人,还是一脸漠然的样子,点头而过而已。但别人在他点头而过之后,却有了压低声音的谈资。不知为什么,我现在却有了一种很怕和他碰面的心虚,实在躲不过碰到了,自己也总感觉那作出的笑容僵硬的很。而看看柳,也总觉得柳的面容有一种迷离的恍惚,恍惚迷离如那场记忆依稀的关于自杀的谈话。 又一次小测验后,我去小卖部给学生买奖品。碰巧女主人不在,柳正斜靠在那张不甚整洁的单人床上看电视。看见我进去了,柳就直起身子走过来招呼我。我这次卖了五只圆珠笔和五把铅笔刀。铅笔刀是新近的货,造型很可爱,是一个个胖胖的色彩缤纷的小企鹅。我想把气氛搞得轻松点,就没话找话地说:“如果每把匕首都造成这般可爱的形状的话,大概强盗都不会拿它们去行凶了。不行凶的强盗,个个都是帅小伙吧?”我觉得自己的谈吐很幽默,就自己先笑了。笑过之后才感觉有些空落,原来柳根本就没有回应我,也没有习惯性地撩动自己的额发。柳的眼神漠然而闲散地落到屋子外面的远处,答非所问地说:“自杀,真是一件太麻烦的事情。这么罗嗦,都让人懒得再去尝试第二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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