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度了半年神仙般的日子,我的首饰也差不多用尽了。司马家的小丫环开始口出怨言,甚是不乐模样。 我也皱眉。相如虽是才高八斗,可眼前却还没看出他以后的前途何在,出路何方,难道以后要过这样清苦的日子么? 筹划半天,我决定回临邛去。卓家是大户,我虽只有一个弟弟,可堂兄弟尚有一堆,俱是富足,便是只靠他们接济,亦可度日了。 谋之相如,自是满口赞成。越是高华的才子,越是受不得生活的委屈,他心头只怕早这般想了。我能提出来,他自是欢喜。 到了临邛,王吉居然又给我们出了个溲主意,让我们卖了车马,开个酒肆,相如跑堂端盘,我则当垆卖酒。他笑道:“卓公死要面子,女儿在临邛流落酒肆,脸面必过意不去,况且必会心疼女儿,断不肯置之不理。” 这主意实在有些缺德,全然是在凌逼我的老父。但此时我也顾不得了。我和相如俱是诗情画骨之人,于谋生一道实在是不成,总不能等着受贫清苦一世吧! 正如我们所料,卓家文君当垆卖酒之事一经传出,我的亲友们陆续前来探望,留下大把的金钱和宽慰之后开始围攻我的父亲。 不几日,父亲带了人来,看着我高高挽起的粗布衣衫,给客人倒酒的模样,立时砸了我们的店,然后道:“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跟我回去。” 父亲给了我一百家僮,百万钱财,还把我当日的嫁妆一并留给了我。他到底还是疼爱我的。 带了这些家财,我们回到成都,置田买宅,这一世是吃穿不愁了。然后我们依旧吟风弄月,制曲弹琴,潇洒继续我们的神仙日子。 有时候相如也会将朋友带来,或和朋友出去,找到一堆绝色女子,跳舞唱歌,偶尔甚至会夜不归宿,但最终,他还是会回到我的身畔,继续我们前日的诗词。 我预备好这辈子这般幸福的活着,直到老时,我们两个老人,白发苍苍,鸡皮鹤骨,依旧这般诗酒相对,弹琴奏曲,便是一生心愿已足。 可皇帝的征召终于来了。司马相如的才华,到底引起了朝廷的重视。 我虽不愿相如离开,可却和司马相如一般得意。我终于也可以向世人证明,我所看上的男子,正是这世上最优秀的。 而我所没想到的是,司马相如这一去居然就是五年,初时尚有平安家书偶至,隔两年连信件也没有了。 成都距京城,迢迢千里,车马不便,我一孤身女子,欲觅无踪,欲行无径。想起他往日偶尔在脂粉丛中的迷离,我的心开始忐忑,连相如留下的绿猗都不能平息下我日夜思念不安的情绪。 直到五年后,我才接到了他派人送来的一封家书。 与其说是家书,不如说是休书。只有十三个字: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 我可爱的夫婿,连休书都写的那般委婉。十三个数字中,单单没有亿。竟是无“意”于我了?长安的富贵尊华,如云美女,到底胜过家中久别的妻了。 我想起五年来熬过的无数长夜,苦笑;才子终风流,相如并不能免俗。但我不愿放弃,无数的庸脂俗粉,未必抵得过我这当年便已妙解琴心的诗伴琴妻。有时候幸福是在自己手里的。 我权当不解其意,回信道: “一别之后,两地相思,说的是三四月,谁知是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千般念,万般无奈把郎怨!” 看着来人将信带走,我怅然。郎君,当真已无情至此么? 忽见陌上杨柳色,悔叫夫婿觅封侯。 好在我的信终于击到了司马相如心中最柔弱的一处,足以让他想到当日的缠绵。 不久,便有了他回到成都的消息。他已封中郎将,奉皇命而来,持节出使宣慰西南诸夷,特走蜀道,经成都而行。一路冠盖煊赫,从者如云。蜀人听说,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为其先驱,真正是光宗耀祖,风光无限。 而司马相如且不理其他应酬,先行回到家中,紧拥住我。那看我的清澈热情眼神,一如当年客舍相会。他叹道:“五年不见,文君依旧好才华。是我险些负了卿卿。” 暗询从者,司马相如在京城之际,果是在脂粉丛中度日,几忘却了当年相濡以沫的妻。但一封委婉幽怨的信,到底挽回了他迷失的心。他那脂粉丛中,岂有如我这般知他爱他解他之人? 司马相如没有弃下我,带了我同去西南。 他居然没忘记绕到临邛走一走。 临邛的富户,卓、程、郑、窦诸家,俱备厚礼以敬。 父亲此时再不提当初私奔之事了,自为有这等高官女婿,门户大有光彩。当着众人之面,他宣布他的家财将由我和我弟弟均分。 相如的地位让我们的财富平添数倍,而卓家留下的财富,也让我对我们的未来更加笃定起来。贫贱夫妻百事哀,有钱好使鬼推磨。有了强大的金钱后盾,我们不需要太过依赖官场的营营碌碌。 事实上,相如是个才子,亦有大将之风,却不适宜为官。 抚定西南诸夷,相如大有功劳,却为人所妒,告他出使之际受人钱财,又因他籍了书生意气作文谏止皇帝狩猎,终究不但未有加封,反被免职。一年后才又封作郎官,后来升作孝文园令,官位虽是清高,却无实权。相如大是郁闷,这时又染上消渴之疾。我便劝他归依园林。 那一年的秋天,我们开始归隐林泉,在茂陵隐居。 此时相如已近知天命之年,而我亦已不再年轻。每日对着林下的老妪弹琴论诗,大概也是没什么趣味的。 天下便是这等的不公,凭你再怎的美貌如花,一到四五十岁,纵有诗书满腹,也只得是花颜零落,不堪入目了。而一个知天命年龄的才子,依然受尽追捧,应酬不断。何况司马相如为人放涎风流,潇洒不羁,岂肯落寞林下?他年纪愈大,文思愈快,落笔生花,宛如天成,乃至所到之处,其文人人争索,个个欣赏,甚至不惜重金相酬,以色相诱。 卓家家资巨万,相如未必把钱放在眼里,但色字上却放不下了。他不回家的频率渐渐增多。如今,我自是已不能与那些美貌的少年佳人相比了,只伤感这风流才子,居然全不顾自己的身子。消渴之疾,岂能过于亲近女色? 我老了,我可以忍受他偶尔的放纵,但这般频繁不顾自己身子和妻子感受的做法实在让我伤心。口角渐渐生起。 相如怒到极点时,甚至声称要纳妾。 我确实知道有几个茂陵女子正等着对他投怀送抱,她们对他的仰慕,可能正如当日的我。 我当然不想他纳妾,不想与其他女人来分享我的丈夫,我依然爱着这个年老的风流才子。也许这已不是爱了,而是在无数个岁月的锤炼下凝结成的牵挂和情怀。 我下了一剂重药,我赌在司马相如的心里,我的地位还是无可取代。 当日他写“亿”休书,今日我也白头断情: “皑如山上雪.皓如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蹀躞御沟止,沟水东西流。 凄凄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竹杆何袅袅,鱼儿何徙徙,男儿重义气,何用钱刀为?”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当年一见钟情的誓约,我赌他还是刻在心里。 然后我在一个如春花般明媚的茂陵女子怀里找到了他,把这首《白头吟》丢给他,径上了回娘家的马车。相信读了一世诗书的我,留给他的背影,也是同样如牡丹般高傲美丽着。 我回去第二天,他便病了,我不知道是女色淘空了他的身子,还是我断交的《白头吟》伤到了他。但我狠下心去,没去看他,只让弟弟转过去我亲书的几行字: “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虽言离别,却暗藏哀怨,自有转寰余地。内里玄机,聪明如相如,岂得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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