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留声机咿咿呀呀的自我旋转,黑色的面子,红心靶。一圈一圈的绕,唱针与黑胶唱片撕磨。女人也是一样,殷红的洋裙,黑色的羽毛因为曼舞而颤栗,配着娇滴滴的红酒,让人忍不住有上前搂进怀里的****。晕眩的深红色液体,还有台式洋烛、水晶吊灯,墙纸的壁色随之昏黄弥漫。暗纱袖荡漾在女人的手肘处,凝脂雪白的肌肤,弹指可破。豆蔻纤指,掂着高脚杯,神情却是心不在焉。 “小姐,这条裙子真是衬你!”兰兰忍不住赞道。 “是吗?”女人犹自又转一个圈,落地镜里:酒杯被搁到一边的茶几上。 踢掉高跟鞋,“我洗澡了。”随手就开始卸头饰,面容似笑非笑,瞳孔里高深莫测。 兰兰皱起眉头,实在不清楚小姐是喜欢这条裙子,还是不喜欢。她摇摇头,替小姐准备浴巾、袍子。 天明时分,女人换上一款素色旗袍,长至膝盖处露出一节小腿,白绽细腻。楼下来接她的黑色福特轿车,已经等候多时。她不急不慢,挎一只浅蓝色小包,低头钻进后座。 车子在光大洋行后门停了下来,司机机灵的打开车门:“诗小姐。”女人微微点头,从容的走进这幢深褐色的大楼里。 “诗小姐。”同事们向她打招呼。她一样颔首轻示,穿过大厅,木地板被踩出“咚、咚”的声音。上了二楼办公室,一直走到一扇白漆的门前,才停下。门上是半截彩色花玻璃,边上是同样颜色的办公桌,堆放着一些文件,一盏深绿色罩子的台灯,一部黑色电话机……和一大束鲜花。 她一愣,笑容随即悄然展现。向同事借了一只花瓶,摆放到一边。开始上班。 诗子君,是光大洋行大班的秘书。 差不多9点的时候,诗子君轻轻叩了叩玻璃,然后推门:“老板。”段明昊交叉着双手,靠在椅背里,盯住她的脸:“收到花了?”诗子君像是没听到似的:“老板,法租界领事,安德森先生的生日礼物已经送到了,是不是要派人送过去?”段明昊耸耸肩膀,并不在意她的无礼,很快转入公事:“不了,晚上我亲自过去。”“好的。”诗子君点点头。 “你跟我一起去。”段明昊补充道。 “好。”她顿一顿:“下午杜先生新开的赌场,是不是要过去捧场?”“这是当然,虽然是钱老大借杜月笙的名号,但杜先生是上海要人,洋行方面自然是要表示诚意的。”段明昊抽出支洋烟。诗子君于是走上前,打开小盒子,擦亮一根火柴,安静地替他点着。烟雾迎面而来,诗子君别过头去。 段明昊把烟拿远了一些,挥记手:“你先出去吧。” 远远的,就听到钱老大的笑声,:“段老板!”“钱老大,恭喜恭喜。”段明昊客气道:“舶来货,地道的法国香槟。给钱兄弟你开张庆祝!”“庆祝我什么呀,我不过是个替杜老板做事的小把戏而已。”钱老大比个小指,同段明昊开玩笑,“借着杜先生这张王牌,希望赌场顺利些。”继而转向子君:“诗小姐,看看你们段老板,又欺负我这个粗人了吧。我哪懂洋酒啊!喝酒,就该喝咱自己的酒,那才痛快!”子君不露痕迹的退回段明昊身边:“钱老板,那也得等剪彩结束了再喝。今天的正经事,不是赌场开张么。”段明昊注意四周:“怎么没见到杜先生?”“哈哈,这点小事,杜先生怎么会出马。他最近在忙着做什么……什么金融,反正我也不懂,我不过就是帮他把这场子搞好就行”钱老大才边说边瞄着诗子君,“段老板,我真是羡慕你呀。你看看诗小姐,聪明、漂亮、又那么能干。我就是想请……都不一定能请得来呀!”段明昊忽然伸手抓住钱老大的臂:“钱老大是个'硬'汗,你不怕吓坏了子君?”意思是钱老大做的是帮派,诗子君并不适合。为了不显唐突,段明昊说:“去剪彩吧。”钱老大想想也对,况且段明昊又是有名的金融人士,得罪他也没什么意思。就随了段明昊走到人群中央,诗子君暗暗松口气。 晚上又是安德森的生日派对,百乐门里又一场歌舞升平。诗子君身着那套殷红色黑纱洋裙,同段明昊出现在舞池里。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送你这条裙子了吧。”他在诗子君耳边低语,扶着她的腰枝。灰色西装,神情却是暧昧。 “段老板变小器了?不送珠宝改送衣服了?”诗子君侧过脸去,埋进他胸前。 段明昊变戏法似的忽然拿出一串黑珍珠项链:“这样……”替她戴上:“你满意了?”诗子君搭着他的肩膀,眼神由惊喜到得意,随后换上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那要看段老板了。您满意,我们这些替人做事的,哪敢说不满意。”“你这个小妮子,得了便宜还卖乖!”掂掂她尖细的下颚。一曲舞正好结束,灯光亮起,人们散开。 安德森留着络腮胡:“段老板,你好。你好。谢谢。”洋泾浜的发音。 段明昊同他握手:“安德森先生。”互相吹捧一番。 安德森说:“啊,诗小姐,你越来越美丽大方了。”“谢谢您。”诗子君颔首,让这个大胡子在自己手背上行亲吻礼。幸好戴着手套。 “诗小姐真是新时代的女性呀。中文讲'才貌双全',诗小姐验证了这个词。”安德森对段明昊说:“我还记得一年前……”他比比自己还有段明昊:“我刚到中国的时候,诗小姐可是帮了大忙了。”有侍应举着酒水的托盘经过,安德森随手拿起一只酒杯:“算起来。诗小姐,你还算是我的中文老师了。”诗子君同他轻轻碰杯:“我也没想到,那时在女子学堂里学的洋文还真有用上的一天。”三个人用洋文随性攀谈了几句,段明昊就借故离开了,这种场合诗子君可以应付自如的。段明昊走到小包房里,几个手下已经到齐。 “老板。”他“嗯”一声,坐到沙发上,点燃一支烟:“怎么样?”“老板,证实了。法租界方面过两天就正式封查各大小赌场。”一个手下说:“到时候巡捕房会一起出动,查赌,禁赌。”另一个手下立刻接道:“杜先生今天刚开张的赌场……”“是啊,到时候封了,钱老大还以为我们不够义气,没有通知他,害他赔本。”段明昊静静抽完烟,站起身:“杜先生倒不会怎样,这原本不是他自己的赌场,不过是钱老大挂杜先生的名,想有个照应而已。”“老板,你是说钱老大被人耍了?”“上海滩的赌场原本就是杜先生的生意,这钱老大自不量力想去分一杯羹……你说如果你是杜先生,有人送钱上来给你玩,你玩不玩?”段明昊掐着烟,慢条斯理的说。 “那钱老大会不会怪老板你没有通风报信?”“钱老大这个人,表面上和气,其实心狠手辣……”段明昊想一想:“明天开始,你们几个轮流去钱老大的赌场玩。”“老板?”几个人齐声问。 “老板,你是想,哪天要真禁查了。巡捕房抓人,我们的人也进去了,也被抓了。钱老大就不好因此找我们洋行的麻烦了。”终于有个人反应过来。 “这样,钱老大就会以为我们跟他一样都事先不知情,到时候就不会怪到我们身上了。”段明昊回头望了几个手下一眼,声色不动的推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嘴角却挂了一抹满意的笑意。 这边还没回过神来,那厢诗子君一脸娇怒的神情。 段明昊自知理亏:“怎么?”替她拿一杯果汁,看她的面色刚刚应该被人灌了不少酒,绯红涣散,“谁惹我们诗大小姐不高兴了?”“谁敢不给段老板面子,来惹我生气啊。”“那就是说在下我,哪里得罪了诗小姐了咯?”“哼……”诗子君背过身,先前被灌的猛了些,眼下有点撑不住。语调中亦是三分酒意,进而有些放肆。 “你醉了。”段明昊扶过她,同安德森告辞离开。派对也进行得六七分,意思点到也就行了。 诗子君心里还是明白的,也不辩驳,由他扶着进了车里,顺势完全赖到段明昊身上。借酒装疯罢了。男男女女,缠缠绵绵,吻花了妆容又有谁在意?意乱情迷时,醉醒都一样。车子终于停到小洋房前,用碎碎的低语送进房,诗子君到底还是累了,在沙发上轻喘。 “兰兰。”诗子君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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