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直以来,我百折不挠、优柔寡断地密谋着一次“越狱”——离家。 我说的离家不是贺知章的“少小离家老大回”——少年时离家谋生谋前途,老了再衣锦还乡,而是田村卡夫卡、高更、托尔斯泰式的——离家出走。 据说离家出走是一种病,或者叫情结,一般始发多发于少年。村上春树的小说《海边的卡夫卡》里的少年田村卡夫卡,就是在十五岁生日到来的时候,带上父亲的金制打火机、替换衣物、睡袋、斗蓬、折叠刀、手电筒、太阳镜、手机和四十万元现金,毅然决然地离家出走的。 我“发病”也正是在这个年纪。记得那时候每天背着书包出门,都会在心里把它假想成一次离家出走。但终因胆小、身无分文和怕以后再也吃不到外婆做的五香大排,只得下学后乖乖地回家。当然,如果我当年也有田村君这样一笔“巨款”和“精良”的装备,或许我会把外婆的五香大排抛到九霄云外,也决然毅然地离家出走,那么今天村上春树的这个小说就该叫《海边的青锋》了。 没想到,几十年后离家出走成了一种“时尚”,就像粉丝追星,离家者是“追路”。越来越多的少年因为渴望在路上,因为一点芝麻绿豆的小事而离家出走。我无意间当了一次“先锋”。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十四五岁的年纪,心在希望与绝望,现实与虚拟之间碰撞游移,身体在跳跃与沉实之间徘徊。一点激情,一点幻想,一点自负,一点冲动就足以送他们上路。他们认为冲破束缚就有自由,离开家就有广阔的天空。他们不怕凶狠的诅咒,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就像一首歌里唱的那样:离家出走到世界尽头,看看快乐能多疯而痛能多痛。他们只以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却不知外面的世界还很无奈。 与少年相比,中年离家就要拖泥带水叽叽歪歪不爽气得多。 朋友久居异国,苦心经营着一家花店,年近五十,整天跳蚤般在店与家之间来回蹦达。好多次,看着等待修剪的堆积如山的花和凌乱不堪的家,她都想一走了之,但想想好不容易奋斗起来的事业,看看她依旧深爱着的丈夫和两个可爱的孩子,怎么也狠不下心来。第二天又只得强打精神,继续“俯首甘为夫子牛”。 中年人少了少年的莽撞,多了为人子(女)为人夫(妻)为人父(母)的责任和几分成熟、清醒、理智与胆怯。 至于那些依然能义无返顾离家出走的中年人,不是英雄就是懦夫。比如高更、吴敬梓就是英雄。理由不言而明,因为他们成了事。逃避家庭的责任后却为全人类做了点事情,算是将大功补小过,英雄也!不然就是懦夫。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势利,但古语说得好——成者为王败者寇。古今中外都是势利眼。 离家情节与青春期有关,但却不像青春痘那样是青春的专利,而是像狂犬病毒一样能潜伏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随时在少年、中年,甚至老年爆发。 少年中年未达成的离家情结郁结到老年,就可能在失认和意志不集中,即老年痴呆的状态下被突破。 比如托尔斯泰,都说他晚年离家出走是为了在社会与家庭的冲突中寻求自我超越,我看未必,完全有可能就是老年痴呆惹的祸。 老年痴呆者丧失或部分丧失了自我和超我,少年时未达成的潜伏在潜意识里的离家情结便成了性之外生命中最原始的本能冲动。本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投机分子”,就算托尔斯泰也不是它的对手。 少年离家犹如一次狂欢,中年离家是一次放风,老年离家是一次玩过头的不切时机的游戏。不管是什么,都是为了跃出深水喘口气,至于这口气能喘多久,会不会憋死,完全看各人的肺活量而定。 离家出走是一种病,一种情结,一种少年的冲动、中年的喘歇、老年的任性;它以亲情为代价换取片刻的自由,在摆脱束缚的同时也失去了家的温暖;它与佛无关,与孤独有染。 我的离家梦还在继续,现在已开始收拾行李,当然仍然是在想象中。我是个名副其实的空想家。我还没想好,到底是做英雄还是懦妇。所以只能暂时做回罗亭——语言的巨人,行动的侏儒。但愿我老来不会痴呆。 你想离家出走吗?我想,但还没有想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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