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吴王总是不解,我为什么这样多愁善感。但见我如此依赖他,却又高兴,忍不住显出孩子般的得意来。 可他的快乐过不了多久了。我深深地注视着护了我十年,疼了我十年的夫差,忽然发觉我心头不断翻涌的心慌是什么了。是愧疚,是罪恶。 我以为我是范蠡的,可我并没有嫁给他,我是夫差的爱妃。我是夫差的爱妃,却和范蠡在夫差为我盖的宫殿里欢好,谋划着怎样夺去夫差的一切,包括他的生命。 我真的想夺去夫差的命吗?这个发誓爱我惜我疼我怜我一生一世的枕边男人! 可我能做的,只是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默默地靠在我的大王身上,从他结实的胸膛,汲取着让我生活下去的力量。 我们又一起生活了四年。 这四年我们过得很平静和快乐,就像天下所有平凡的夫妻。我不要吴王再去攻伐,我并不真是要求我的男人是最强的男人。我只要一直这样活着就行了。 范蠡再没有出现。也许是因为吴王一直守在我身边,也许是因为他正忙着策划训兵攻敌之计。总之,范蠡离我渐渐远了。 只有当边疆的峰火燃起之际,我才惊觉,我们的幸福,已经到了终点。 吴王从我的床上披衣而起,拔剑而出,浓眉下的惊怒化作一声怒吼:“勾践,竖子!” 我的心一下子沉入冰水之中。 卧薪尝胆十余年,越国兵甲,早非耽于享乐的吴王军士可比。 兵败如山倒。 而我,只是在等待而已。等待夫差和我的注定的命运。 吴王怕我忧心,并不许将前线战报告诉我。 但最后吴王也瞒不住了。他已被困在了姑苏山。败局已定。 他捎来了口信,问我,如果他不再是最强的男人,还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我回答,我只要和夫差在一起。 其后,吴王大臣公孙雄赤身负荆,向着越王膝行求饶。只要有一屋蔽体,有西施相伴,此生不敢再有奢望。 越王心动。范蠡相谏:“大王,斩草除根。否则今日之吴,便是昔日之越。” 我得到吴王的最后一个口信,“我不能守你护你一生一世了,西施。” 那一日的拂晓,吴王夫差饮剑自尽。 天明,越王和范蠡同入馆娃宫。范蠡看到我,狂喜抱住我。 我如木头般看着他,泪都流不出来。 越王身着王袍,踌躇满志地看着宫中的一切富丽和辉煌,又看向我,叹道:“尤物啊,当真是尤物。回到越国后,常到王宫去坐坐吧。” 战争尚未结束,越王还要继续他的征伐。范蠡将我交给一位将军,让他送我和王后会合,先行回越国。 第二天,我和王后已坐在了返回越国的船上。 越王后拉着我的手,盈盈笑着,高贵而矜持地说:“妹妹,辛苦你了,等回到越国,我便请大王为你们完婚。” “可是,王后,大王已经说了,回到越国之后,让我入王宫住。”我微笑,不卑不亢道:“大王说,我是一个尤物。” 越王后笑容僵了一僵,又笑道:“那更好,我又多了个朝夕相伴的好妹妹了。”她说着,松开了我的手。 我走到船头,看着江面上映着的丽人身影,恍惚又回到当年的越溪,浣着纱,想着心中的爱人。 并不意外,突然伸出一只手,在我身后重重推了一把。我立刻羽毛般飘了起来,掉入江中。 那一瞬,我看到越王后在窗棂后冷冷的眼睛。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的身子虽掉入了冰冷的水中,我的心却暖和起来。 因为有一个人在等着我。 等着伴我一辈子,守我,护我,怜我,惜我…… 响屟廊中金玉步, 采香径里绮罗身。 不知水葬归何处, 溪月弯弯欲效颦。 ——唐·皮日休《馆娃宫怀古》 皎月 于二OO七年三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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