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多情自古空余恨, 名花倾国亦枉然。 越溪空流当年水, 不见西施沉鱼颜。 ——皎月·咏西施 我是西施。我不快乐。 吴王夫差为父报仇,在夫椒大败越国,越王带了五千败兵,屈膝求降,现在吴国为奴。 我只是个乡间女子,天下兴亡,与我无干。 可我的未婚夫范蠡,是越王最倚重的大臣,聪明睿智,天下无双,也一并被困在吴国为奴了。 夕阳西下,我把最后一束细纱浣净,立起身来,看着游鱼受惊,翩然下沉,心口又疼起来。 “好,好个沉鱼之貌。”有人在旁叹息。 我抬起头,一个锦衣玉带的男子,背向夕阳,看不真面貌,却能见得一双眸子,闪着亮光,明净温柔。他的身后,还跟着数人,似是侍从。 我也顾不得去想这会是什么人了,一想到范蠡的境况,我的心口的疼一阵紧似一阵。我疼得弯下腰去。 男子急忙走过来,伸出手来,想要扶我。 我一惊,抬头四顾,离家甚远,除了这几个陌生人,没有一个相识的乡人在侧。我丢开浣好的纱,掩着心口退开,向家逃去。 偶尔回头,见那男子正指点着我对他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回到家不久,便有人将纱送回来了,说是见我丢在河边,所以送过来。 母亲看那人走了,疑疑惑惑跟我说,这些人,不像是越国人。 我很快忘怀了这件事。因为不久我听说范蠡回国了。只他带了几个谋士回来,去见了王后。 我的范郎回来了,而且平安。有好一阵子,我的心口不再疼痛。范蠡胸怀天下,国事不堪,顾不到我也在情理之中。 但没几天,他居然来到我家,我惊喜万分。 入夜的时候,潺潺流水之畔,幽幽丛林之中,范蠡紧紧拥着我,用他结实健壮的身子温暖着我单薄的身子。 我闭着眼,感觉身子渐渐暖和,多少天的思念,化为厚重的幸福,包围着我,连天上的星星都似在微笑一般。 很久之后,他跟我说了一句:“王后要见你。” 我一惊,抬头看他,他的眼睛真挚含情,却隐藏着深沉的不安和痛苦。 我抚上他的眼,道:“为什么?” 范蠡没有回答,只是悠悠说道:“若国不成国,则万民为奴。西施,你肯帮我么?” 看着不安和痛苦在他的捷毛下翻涌,并渐渐蔓延在他的面容之上,我惊慌地脱口道:“我帮,我帮你。” 范蠡领着我见了王后。 王后端庄而凝重地坐在装饰简朴的偏殿里,跟我道:“吴王夫差,向我们越国索要八名美女,其中,你是吴王点明要的。” 我霎时变色,回身去找范蠡。而范蠡,已不见了。 而王后还在说:“我需要你的帮助,大王也需要你的帮助,范蠡同样需要你的帮助。你会帮助我们对不对?” “成功之后,我和大王会安排你和范蠡大婚。你们会很快乐。” 可我至少现在不快乐。 王后安排了许多老师来教我礼仪举止,教我练舞弹琴,甚至教我宫中媚术;同时范蠡也不断来给我灌输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观念。 我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范蠡的话总是对的,范蠡的话总是该听的。只要是静静听他说话,不管他在说什么,我都是幸福的。 可惜幸福的日子太短,很快我便要和其他七个美女到吴国去了。 护送我们前去的还是范蠡。 看着他高大的身影,一路不寂寞。 只有快到吴宫的前一夜,我终于有了一种生死离别的感觉。 夜晚的时候,我悄悄走到他房里,抱着他哭泣。 范蠡也流泪。但他道:“西施,你忍几年罢。我会尽快接了你出去。等天下太平的时候,我们找一处山明水清的地方隐居,白天泛舟湖上,夜晚对月弹琴,永不分开。” 我解开了我的外衣,道:“那么,至少我今夜可以先成为你的妻子。” 范蠡和王后已为我安排了后来的命运。我无力抗拒我的命运,但我想选择谁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范蠡浑身颤抖,疯了般吻我,最终却低吼了一声“不”,把我推了开去。 我绝望看他。 范蠡两眼通红,道:“你必须让吴王知道,他才是你第一个男人。你不能让吴王有任何疑心!你要尽快得到吴王的宠爱,才能让他释放大王归国,才能让越国复兴有望,也才能保证你自己的安全。” 吴国。越国。干我西施底事?可看着心上人痛苦地喘气,我笑,无限凄凉。 我一入宫,立即被和其他七名美女分了开来。 七名美女晋见吴王夫差时,我没有去。 我病了。 心口的疼,让我痛不欲生。 恍惚中,有一双手,轻轻抚着我的额。 我睁眼,那个男子似曾相识。 原来却是浣纱时曾遇到的那个锦衣男子。他是吴王夫差。 自此,吴王每夜宿在我的房中。 第十夜的时候,我方才成了他的人。 没有想象中的痛苦难堪,反倒有一种释放后的轻松。 次日,我成了他的王妃。 次月,越国大臣文种带大批珍宝珠玉进贡吴王。 次年,吴王夫差不顾伍子胥劝阻,释放越王勾践。 放越王之前,吴王夫差曾问我:“你说,要不要放了你们的大王。” 我看着镜中苍白娇弱如不胜衣的自己,回答道:“我的大王,便是夫差。” 吴王哈哈大笑,道:“对,只有我是你的大王。”他又凑到我耳边,轻轻道:“我喜欢你叫我夫差。” 似曾相识的耳语。 当年,范蠡在河边的幽林中,多少次在我耳边喃喃规划着我们的未来。 我的心口大痛。 吴王把我的病归结于宫里地气阴湿,所以另筑姑苏台,建馆娃宫,供我居住。姑苏台横亘五里,三年始成。这其中究竟花费了吴王多少心力,又花了吴国多少人力物力,并不是我所能计算的。 但我想,这应该也是范蠡想要的吧。现在的吴国歌舞升平,越国励马磨枪,一松一紧,日久自然胜负之兆渐现。 姑苏台上乌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吴歌楚舞欢未毕,青山欲衔半边日。银箭金壶漏水多,起看秋月坠江波。东方渐高奈乐何。 吴王对我的宠爱连我自己都意想不到。曾听说过他残暴,性烈,刚愎自用。可后来的许多年,他看我的目光始终如第一次相见那般明净温柔。不需要我说什么做什么,他已渐渐不理朝政,一门心思放到了我身上。 我问吴王,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吴王神思有些恍惚,道:“哦,那日我在河边见你浣纱,夕阳照在你身上,就像误入凡尘的仙子一般。我还看到你捧着心口,疼得很可怜,心也便跟着疼得很。当时便想着,这样的女子,便得要天下最强大的人守着护着,怜着惜着。”他抱住我大笑道:“我是天下最强大的王!所以你便注定是我的了!” 我微微的笑,让自己看来很高兴,可心里却甜不起来。 我注定是吴王的么?那范蠡呢?我们泛舟湖上,对月弹琴的梦想呢? 我想范蠡,想得发疯。 我知道他好几次到吴国来,却不曾来看过我。只通过内线传来口信,说他很好,要我耐心,要我知道,他还心心念念想着我。 可经过几道通传的口信,怎能纾解我如火如荼的思念?反而如火在浇油,让我的整颗心在油锅里滚动。
| | [1] [2] [3]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