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他记得，那天，一个瞎眼的算命人，背后有人高声说：“先生好面相！将来不免要大富大贵的。”
“你如何能看得出我的面相？”
算命人说：“目胶而人含其明。”
李斯那里相信这些。
“小心背后有小人捣乱。”那盲者又在后面追着说了一句。
“要说我背后有小人捣乱的话，必是先生了？”
“不敢，不敢。”那盲者作了一个揖，说，“但人非圣贤，不小心都会作小人的。”
“先生有人臣之相，富贵之命，只须戒骄戒躁，站稳立场。”
说着，又抽了一个竹签，递给李斯。
那竹签上都是一些长线短道，重重叠叠在一起，下面有两行爻辞：“火始火终，水生水灭。木高子实，刀剖斧削。”
这些年和自己政见不同的人，死的死亡的亡，是扶苏还是蒙恬，还是赵高，不会的，以我的功劳，扶苏是不会罢免我的，他去戍边又不是我的主意。那麽蒙恬呢？他会夺走我的相位吗？他的功劳最大，赵高是小人吗？他是胡亥的老师？一想到这两个人一股寒气从脚下升起。
我该怎麽办？
七
当李斯被关进了监狱时，这才明白自己低估了赵高，他对赵高的阴险毒辣，还是没有看透。他太低估赵高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世英名竟毁到了一个小太监手。他，赶车驾马，他是一把好手，起驾、挥鞭、钻杆、掉头，都是有招有式。他还善于相马，熟知各种牲口脾性，烈马在他的鞭下都能被调教得老老实实。他把最精的驭术，运用到了政治，这是李斯在监狱里才明白的。
但李斯还是怀有一线希望。想想自己为秦朝立的功劳，确实未曾谋反，他多么盼望二世皇帝会给自己一个申辩的机会。
他以为，凭着自己的好口才，他要像当年上书是皇帝一样，也许能使胡亥回心转意，李斯就在狱中上书二世皇帝，历数了自己的七条“罪状，”其实都是正话反说，摆自己的功劳。他满怀希望把信交给狱吏，可是他不知道每次信都落到了赵高手里。
每次提审，都诉说自己是如何冤枉，结果是一次又一次地遭受酷刑，一次又一次地被迫承认谋反。后来，他再也不敢喊冤了。
自己终于知道了尽心竭力辅助始皇帝开创的基业，行将付诸东流，他知道自己制定的秦律等待自己的是什麽。
当初在沙丘跟赵高一起玩弄阴谋，下伪诏逼扶苏把胡亥扶上皇位。
他仰天长叹，人哪，“身居高位却贪图荣华富贵，遇事当断不断。而与人合谋加害对自己有威胁的贤人，甚至国家的栋梁，到头来却又为他人所陷害，最后落个身败名裂，这也不是应该的吗。并非不爱国，并非效忠君，只是不愿舍弃那来之不易的权位，为了那荣华富贵，为了那一己之私，竟耻于阿谀奉承，苟且迎合，这难道不是一个人成功后做人的悲哀吗。”
当年同窗韩非知道游说之难，而死在游说上。如果不杀他会怎麽样呢？
淳于越，自幼博闻强记，遍读经史，素有神童之称。对儒、墨、道、法之书皆有独到之见，却死在了自己的聪明上。
八
历史记载，这一年的七月，李斯被判处死刑。行刑的那一天，正值阴雨连绵，下得天地湿透，一片淋淋漓漓。刑场上，虽有围观者上千，但在雨水浇淋之下，少了一些热闹之情，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与李斯一同被押赴刑场的，还有他的二儿子。父子相见，李斯说：“我想再跟你一起，牵着黄毛猎狗，去家乡上蔡东门外的野地里猎逐狡兔。可那样的日子还会有吗?”上蔡时父子二人只一骑，一只黄犬身后随。零零落落影四个，羞看斜阳万里晖。
父子俩—起痛哭，然后一起被处以腰斩。李斯的父族、母族和妻族，也都被胡亥和赵高诛杀了。
李斯记起一次他的老师的教诲，让自己终生受用。
“故人之性恶，有待圣王之治，礼义之化。礼及身而行修，义及国而政明。这就是君子们的责任和使命了。”
老师停了下来，咳嗽了两声，歇了一会儿，继续说：“君子不怕别人看轻，不怕别人见疑，也不怕君王不用，就怕……”
他又停住，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李斯，“诱于名利，惧于威势，不能端然正已，择正道而行。如此者，轻则身败名裂，重则国危家殆。”
李斯听着，已霍然一身冷汗，赶紧说：“弟子今日懂得了修身之精义。”
西厢房那边，骤然响起一阵鼓乐声依然在他的耳边回荡。
先是锣鼓低敲，笙竽高鸣，然后传来一阵钟磬之音。李斯正惊异时，那鼓乐突然低了下去，一片童音歌声，袅袅飘来：
请成相，世之殃，愚暗愚暗堕贤良！
人主无贤，如替无相，何伥伥。
请布基，慎圣人，愚而自专事不治！
主忌苟胜，群臣莫诀，必逢灾。
那悠哉游哉的岁月，实在让人怀念。稷下诸士，学问满腹的，刻简著书；思想横溢的，争鸣论辩；追逐自在的，博弈赌牌。人人皆非等闲之辈，聚在一起，谁也不服谁，必争得面红耳赤，辩得天昏地暗。为了发扬学术自由，齐王更是辟出稷门外的西墙，作为论坛，让大家有地方将新刻好的竹简发表出来，高悬在那里供人观览。
他曾回去看过老师，幽兰已嫁给了陈晓他只领回了儿子莹儿。
往事不堪回首，他一只保存老师送给他的麒麟图，有识之士，当以天下为己任，不须许多儿女情长。
老师已矣，今后将皆秦政，今后将皆荀学。
后人评说曰：
蜀魄湘魂万古悲，未悲秦相死秦时。
临刑莫恨仓中鼠，上蔡东门去自迟。
[唐]韦庄<<题李斯>>
司马迁在《史记》中评价李斯时说，李斯作为一名普通平民在秦国为官，利用机遇和能力辅佐秦始皇终成霸业。如果不是因为某种无法让人容忍的恶行毁坏了他的声誉，那么他的功绩可与周公、召公媲美了。
可以说，李斯，几乎每做一件大事，都能产生影响千年的效果，荫及后代。中国几千年的历史当中，名相重臣比比皆是，累世之功不乏其主，但大多不过功在当朝，时过则境迁。而唯有李斯称得上千古一相。 | | 上一页 [1] [2] [3]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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