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车致三毂，本图行地速。
不知驾驭难，举足成颠覆。
欺暗尚不然，欺明当自戮。
难将一人手，掩得天下目。
不见三尺坟，云阳草空绿。
[唐五代]曹邺《读李斯传>>
一
他望着滚滚而去的黄河，茫茫的河水浊浪滔天，无奈无言。仰天长叹，悲夫，心中之郁与何人说，一切都如眼前的河水一样一去不复返了吗？
昔日余公卿王侯漫步于庭前，那种逸兴湍飞的情形；举酒宴饮于宫廷那种评说古今指点江山的激情，历历在目，可惜，没有了，全没有了。
不，那不是我李斯。成功不能行于色，受天灾而破灭的一摊瓦砾。我也不能放弃，即使从头开始我也要一搏，不就是那个水工郑国吗？好，等我再重握倚天之剑，我一定要雪今日之辱，一定要先灭了韩国。男人最耻辱的莫于卑贱，最大的悲哀莫过于贫困。我不能再回到过去的生活。
一想到过去的生活，一种可怕的颤栗感萦绕在他的心头，当年他背井离乡不顾妻劝儿啼，几个馍馍，扛着麻袋去拜访一代大儒时的情景，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头，先祖曾是蔡国的上卿，可蔡亡家败，落得自己也成了贫寒之士，哪里敢在人前谈论出身于王侯，可叹，可悲呀。“人生如鼠不在仓就在厕呀。”我辈岂能如鼠类，我要光宗耀祖，要重振李家的门楣。
河水茫茫，波涛翻滚。
淳于越走到李斯的身边，“李先生！”
李斯没有回头。
“你这位大贤士也被逐了。”
李斯不语。
“你来到秦国，由舍人升到长史，再升到客卿，晋升得多么快呀。可如今，像狗一样，被赶走了。我们都像狗一样，被赶走了！诗曰，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愁，茫茫苍天，此何人者？”
李斯看了淳于越一眼，大步向河边看管他们的武士走去。
淳于越忙追上李斯，“你要干什么？”
“我要上书秦王，武士，拿笔和竹简来”。李斯喊道。
“你吼什麽，你以为你是谁，被逐的人和囚犯差不了多少。”武士不屑的看着他。
“真是狗眼看人低。”
“几天前他敢说这样的话吗？”
“此一时彼一时。”
人们愤愤不平的说着。
李斯懒得和他争论，“我要上书秦王。”
望着咸阳如日下，秦王能看到我的上书吗？还是不要管那麽多了，先写完再说吧，当年我刚到咸阳的时候不是谁也不认识吗？如今是孑然一身，还有什麽可怕的？
“李斯上书能行吗?”
“死马当成活马医吧，你们先到一边去休息，我要写给秦王上一篇《谏逐客书》。”
如何下笔呢？秦国的历史器物美女，对就从秦国的历史开始。
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於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亦在逐中。
斯乃上书曰：“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
“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东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求丕豹、公孙支於晋，此五子者，不产於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纵，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於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纳，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李斯感到自己文如泉涌，如果没有客卿秦国能有今天的强大吗？他认为秦王比之于他的先祖目光短浅的多。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悦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而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马抉提〖“抉提”二字俱应为“马”旁〗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悦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於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於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
“夫物不产於秦，可宝者多；士不产於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仇，内自虚而外树怨於诸侯，求国之无危，不可得也。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
李斯看完自己写的谏书，把笔一扔仰天大笑，我这篇谏书如果能流传于后世的话，定能成为千古绝唱，他会和发明的小篆一样青史留名。
人们一看他的文章，这字真是，将“虫书鸟字”融为一体，写得如虫似鸟，无棱无角，曲扭得赏心，圆转得悦目。但人们哪里知道那是求学于荀子时他将告别了老师前将先生的文集，共三十篇，十万二千五百四十三字。已全部誊清，也因此练出了一笔好字。
“看完就把它交给武士就行了。”
李斯独自向黄河边走去。黄河向东流去，我辈能复归。当年他之所以要事秦，他看到了秦王由征服六国的虎狼之心吗？其他六国的国君都是患得患失的鼠辈，我投他们不就重蹈了先祖的覆辙了吗？
二
他记起刚进老师“劝学堂”时，曾看到墙壁上，有一个牛头，与圣人名言挂在一起，当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其中的含义。
“孔子一生坎坷，困于陈、蔡之间时，几天没吃没喝，差一点饿死。当时，他问身旁的弟子：‘我们不是野牛猛虎，为什么会被困在旷野中呢？’”
“君子固穷呵！”老师感慨万分。
“当时，于路说：‘也许夫子还未达到仁的境界，所以人家不相信我们。’这话完全是怀疑的论调，孔子听了很不高兴；子贡说：‘夫子之道过于高深了，所以天下不容。是不是应该稍稍降低些标准？’这话颇有修正的味道，孔子听了也不满意；最后，颜回说：‘夫子之道至高至深，天下因此不容，但不容又有何妨？天下不容，方显出君子之本色！’这话说得是何等的好啊！孔子听了，一天都欣欣然的。在艰难困苦之时，颜回能坚定不移，毫不动摇，经受住了考验，不容易呵！颜回能如此，是因为他有信仰。君子没有信仰是不行的。几天缺水断粮，没有信仰如何坚持得住？颜回毕竟是吃过苦的人，当年住在陋巷里，一箪食，一瓢饮……”
那年与韩非子一同就学于老师荀子处评说天下事时，韩非子非要回到他的国家，可惜韩国早晚要被秦国灭掉。如果我能回到秦国，我一定先灭到韩国，一个郑国渠害的秦国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使秦国无力马上实现统一天下的愿望，一个小小的阴谋，害得我今天有家不能回，有师不能奔。他和老师学帝王之术，幸亏自己机智，才能容身。和老师投赵国本想一展雄才，可是老师的一番苦心是白费了，没想到赵王是一个懦弱的家伙，居然借狼孟之地给秦国去攻打燕国，图求苟安，早晚被秦灭掉，最终落得个被天下所笑的结局。
他不得不佩服春申君作为一国的令尹居然能屈能伸，为楚国的强大，兰陵之事后却能千里来恭请老师。在七国争雄，弱肉强食的时候能真正深刻地认识到，得贤士者得天下，看来四大公子之名并非浪得虚名，可秦王会像春申君吗？如果是一个真正想成就一番伟业的人，他会收回成命，如果吕不韦能看到我写的谏书就好了，他一定会呈给秦王。否则，我该何处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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