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做过了晚课,妙音从观音大殿里走出来。 外间的风细细凉凉,带着山野的清新与烂漫。 轻轻取下头顶的淄帽,昔日的青丝早就随师父的剪刀坠落,如今头顶上片丝不存,一如她此刻的心境,空幽而洁净。 俗世的烦恼,再也与山中小寺的妙音无关。 抬头仰望碧蓝的天空,有大雁成群结队地来去,布成一字形或是人字形的队伍,匆匆从她的视野里消逝。 人生便如飞鸿,匆匆来过一场,经历了生老病死,经历了爱恨情仇,到头来,化为尘土,万事皆休。 说来也奇怪,明明谁人不知终究有一死,却是谁也放不下心中的执念。 不是执于爱恨,便是执于名利。 一场风花雪月,将成就一段沧桑悲伤的爱恋。 一次功成名就,将换来多少年的艰苦奋斗。 到得尽头,爱你的人终究要离别,获得过的成就也会被更多的成就所淹没。 妙音并非是从一片茫茫的状态出家,她也曾经经历过许多,人生中所能感受到的东西,她大约是经历了十之八九。 想当年,初至韶龄的少女,带着一脸的羞涩,娇艳迷人的容颜不知迷倒多少男子,一个个拜倒在她的裙边,只望可以获得她的一眼回眸。 多少年之前,记忆不会因为时光流逝而变得模糊,相反,那些刻画在心底的东西反而愈来加清晰。 他是当中最优秀的一个人,年纪轻轻就饱读诗书,拥有高学历与不错的职位,还有伟大的前程似锦。 她嫁他,也是千万人羡慕的盛事。 婚礼上,她与他携手而出,亦如一对举世无双的璧人,亦如童话中的王子公主,在经历过小小的波折之后,顺理成章守在一起,之后的岁月,将会得到人人都羡慕的幸福。 幸福过么? 妙音低头自问。 当然是有过幸福的,即使经年过后,一切都淡如云烟,即使经年过后,被后来的冷漠所折磨,她依然忘不了曾经拥有过的幸福。 他抱着她,说会一辈子相爱不离。 说她是他唯一的宝贝,是他所珍爱的女子。 那时,夜空清澈,繁星点点,月华如水,他的爱有星月为证。 她握住他的手,享受着温暖与宠爱,她在微笑…… 妙音在清泉边坐下来,水中映有她的影子,水波起伏,于是模糊了她此刻的模样,恍惚中仿佛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幸福而美丽,清纯而开心。 这段岁月匆匆流逝,只停留在记忆里,不会再重来。 清泉边的妙音,心静如镜。 心有明境台,时时须拂拭。 她便常坐在这里,一边聆听着泉水叮咚,一边洗去心上遗留着的尘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岁岁月月年年,直至最终可以“本来无一物”,那才能够终究抵达平静永恒的境界。 聆听着泉水声,妙音的神色一点点平静下来。 梁京背上旅行包,踏过无数山水,这一路走来,不能不说是辛苦。 即便身是辛苦的,心却是欣慰的,即便直到现在也寻不到她的踪迹,他总觉得在一步步靠近到她的身边。 曾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子,经年过后,二人爱恋不再,于是逐日冷漠下去。 于是有一天,她不告而别。 来得匆匆而没有理由,去得匆匆而不知归途。 他那颗冷淡下来的心,不知为何竟然燃起了熊熊火焰,那是在一瞬间失去她之后无法忍耐的痛苦。 他从来不知道,从来不知道,当天天在身边的她,有一天,从他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之后,他会觉得如此紧张,如此伤痛。 如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都失去了神采,整日里思念着她的身影。 本来以为是早就忘记了这个女子的,她的光彩在结婚过后逐日变得暗淡,他因为得到而不再放在心上,既然日日都能看见,那还有什么值得去追寻。 他开始流连于更多出色的女子之中,她们的光芒远远胜过家中平凡的她。 叫他如何能够不冷淡,也怪她自己不好,往日的光彩尽在娶回家之后消失。 直到她的突然离别,像是一把利刃割痛了隐藏在心底的某部分,某部分很重要的感情。 这么多年来,日日都能看到她,所以才觉得安心,所以才不再紧张不安,担心她会被其他男人抢了去,也因为这分安心,从此不再把她放在心上。 他对她是真的很冷漠,晚上就算回去,也很少跟她交流。 而她,而她曾是多么聪明灵慧的女子,言语之中时有光芒闪现,令他赞叹不已。 家中的她,只是忙着这样或那样的杂事,身上的光芒不再了,人也就变得暗淡下去。 他无法从这两者之间找回平衡,于是选择了继续冷淡,直到她的消失。 她就这样消失了…… 从他的生命中直接消失。 他好恨,恨自己……恨自己,竟然没有珍惜身边最珍贵的宝贝。 因为有她在家里,所以自己才可以安心地去实现一个又一个梦想,她为他免去了所有的烦恼。天冷了,有她为自己准备好厚衣,天热了,她会准备上薄凉的衬衫,有些不舒服了,有她会柔言安慰…… 痛苦失败的时候,她总是微笑着开导他。 在失败时的感激与眷恋,等到成功到来,尽如流水,尽皆忘记。 所以,这一次他毅然放弃一切,只为了心中的追寻,他也必须背起包,千山万水也要将她找回来。 她曾经说过,这一生最大的愿望,是游遍天下。 孤身远去的她,会不会就在某个山间风里等待着他去将她找回来。 梁京怀着希望,一路从南至北,从东至西,这一日翻过了个山头,天色渐沉,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唯有前方一间小寺。 冷风中的小寺,看起来遥远而不真实,朦胧中有方外仙土的意味。 他从容地走进去,向知客僧说明了来意,果然得到了宿一夜的良地。 放下沉重的背包,他不急着休息,这几年来天下畅游,看多了山水,竟然也开始喜欢上了旅游,曾经被他认为是最浪费时间的游戏,为了寻找她,他也喜欢上了。 听到有流水声,他心里一喜,爱极了山中的清泉,不若城市里漂过粉的水,清泉水洁净而清凉,带着丝丝甜味。 他循声而去,看到假山下的泉水,也看到侧身坐在水边的女尼。 本不想冒犯,但冥冥中似有一股力量拉着他过去,他迈着步子,一步步靠近到水边,离开女尼远远地。 他在泉水的另一边,看不到女尼的容颜,女尼似乎也未曾有生气的意思,他也可以安心坐下来欣赏清泉。 聆听清泉水流,静极了的感觉,偏又是如此永恒。 静静的。 没有喧嚣。 只有山间的水流声。 “施主,是一个人出来的么?”女尼忽然开口问他,隔地远远,因为空寂,声音也能听得清晰。 女尼的声音清凉通透,宛然如同泉水一样。 他感叹毕竟是地方不同,连人的气息也跟着缥缈起来。 “是啊!”他轻轻答着。 心却沉着,若是此刻跟他说话的人是她,他们夫妻携手同游天下,该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这里偏僻,想不到施主也会找来,是为了还愿么?”女尼似乎心情不错,话便渐渐多了起来。 他一个人行走,总是会寂寞的。 听得有人与他聊天,也想多说几句。 “不是为了还愿,而是为了找人。” “哦,为了找人?一个很亲的人么?失踪了?” “是的。”沉默了片刻,他继续说:“是我的妻子,她不告而别,所以我出来找她。希望可以找她回去。” 女尼忽地寂静无声。 “有冒犯处,请见谅。”他有些慌了。 女尼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你妻子很幸福,有你那么爱她的丈夫。” 他摇摇头,“是我对不起她……” 女尼似乎在微笑,“你能这样想,她即使远去,也一定很欣慰。” 天色在交谈中暗下去,他起身,“我先走了。” 女尼点点头,“好,施主请先走。出家人不方便出来见生人。” “是,我明白。”他一步步远离了泉水边,继续思索着上哪里去寻找她的踪迹,眉头又皱成一团,不知道还要多少月多少年,才能找到她。 再没有找到她之前,他是不会放弃的。 他相信,只要他坚持去寻找,终究有一天,一定会找到她。 女尼在他走后,悄然起身,沉沉的夜色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忽地一跳,随即立刻轻笑出来。 低声自语:“他……他怎么可能会来这里……” 夜色中,他的身影没入黑暗,她的身影归于黑暗。 待到次日清晨,会不会有奇迹发生…… 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命运假如需要磨难,谁也躲避不了,只能默默地承受。 直到光明到来的那一刻,终究会明白,一切都是值得。 经年过后,磨去了火热爱恋的时光,命运会用离别来挽救失去的宝贵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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