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古寺 夕照大地,苍天幽浑。 沉重的暮钟,从灵音寺内逐渐向外扩散开去。 住持方丈颤巍巍的瘦弱身躯,在高大的钟楼前显得说不出的渺小,他有如骨柴的手缩在袖中,双眼早已看不清寺内的光景,朦胧恍惚间,只能循着几十年来熟悉的道路,慢慢度回自己的禅房。 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曲折,只听住持的拐杖一声声敲打地面,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声响。 曾几何时,朝来峰上的灵音寺名满天下,香火旺盛,从无间断。 不知源于何年,络绎不绝的香客不再属于灵音寺,多少虔诚的佛门弟子,纷纷还了俗,远远地躲去了喧嚣的尘俗间。 只留下老方丈一人,在晨昏两时鸣钟,这样的日子算来有多少年了? 在他尚没有失去清晰的目力前,他是否还能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滴答、滴答……乌沉沉的天空里,下起了小雨,老方丈人在雨里,却似没有知觉,仍旧慢慢度着小步,他的禅房还在几十步开外。 清凉的雨水淌过老方丈苍老的面容,宛如是划过没有知觉的石像,坚硬地不起任何波澜。 “笃!笃!”拐杖用力敲打着地面,红得发紫的陈旧拐杖握在老方丈手中,似乎同他连成了不可分割的一体,仿佛拐杖是他本应有的一只脚,在孤独冷清的永恒岁月里,陪伴着他,直到身死成灰。 雨丝渐急,温柔的细雨绵绵,转眼成了滂沱大雨,漫天的乌云似乎逐渐变薄,是否在这一场雨过后,次日的清晨,将迎来明媚的阳光,宛如初生。 一步步地缓缓走过去,老方丈重重喘息,轻轻咳嗽了一声,停住了脚步,双手抚摸着拐杖上的龙首,暗淡无神的双眼朝天翻了翻,石头般的人也发出了低沉的叹息。 在长久的寂静中,这一声叹息显得格外清晰,混浊的呼吸声同叹息夹杂在一起,无分彼此地为它们的主人悲哀。 跟着传来一声清幽的叹息,老方丈的身形凝滞不动,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咳嗽声连续不断地在吞噬他所剩不多的生命力,一点点地将他逐步推入死亡的境地。 一柄淡紫色的油纸伞,自半空缓缓飘落,在老方丈的身后忽然顿住,从伞底的无影无形中出现了一身紫衣的少女,她握住伞柄,替老方丈遮挡去大雨。 这一幕宛如是梦幻中的情景,却真实地发生在灵音寺内的此刻。 少女在老方丈的身后,所以老方丈尚未发觉有异,在叹息过后,继续敲动拐杖,没走几步,他再一次停下。 他感觉到头顶那片天空被遮盖了去,他缓缓地转过身去,想看个究竟。 这一回头,宛如是被雷电击中般,老方丈浑身剧烈颤抖,本来暗淡的双目陡然亮起了从未有过的光彩,“你……你……”嘶哑的喉咙里勉强发出了模糊的声响,却不能继续说下去。 紫衣少女巧笑倩兮,一身紫色长裙在微风里恍如云烟,多么熟悉的神情,一般无二的秀美动人,只是他清晰地记得,她早在三十年前化作了尘埃,散落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难道他是在做梦,在久久的思念里,终于再次可以见到她了么? 或者,是她的魂魄归来,只是为了让他不再为她忧愁痛苦…… “莫朗哥哥,你不记得了么?我是小清啊!”清脆的话语一如当年,怎么能够再一次靠近她,亲眼见到她的微笑,怎么可能? 紫衣少女回他一个可人的微笑,老方丈牢牢握住红得发紫的拐杖,惊恐地退了一步。 大雨再次淋回全身的感觉真好,至少他不用在那柄紫色的伞里,被往昔的绝望所吞没。 “你是谁……?”嘶哑的声音再次印证了时光的匆匆,他不再是当年丰神俊朗的莫朗,她也不会再是当年的可人模样,假如她真的没有死去,那么他宁可见到白发苍苍的她! 而不是现在的她,那么美丽,那么年轻,那么可怕…… 握着伞柄的少女,似乎是僵住了,久久不能开口说出来一个字,她紧紧抿住下唇,晶莹的泪珠在眶里打转,只是强忍住没有掉下来。 风轻轻送来咸咸的泪味,“为什么你连我都不认得了呢?”她哭了,将手中的伞抛落,同他一起在雨里沉默。 “这不可能……”老方丈极力想睁大苍老的双眼,可望过去的容颜越是美丽,越是让他胆战心惊,他尚未老糊涂,他知道什么是不应该出现的。 年轻美丽的她,绝不应该出现在他的眼前。 雨一直下,豆大的雨滴打在她和他的身上,他麻木地失去了知觉,她的身躯却在不住地颤抖。 仿佛是本能似地,老方丈陡然回到了三十年前的光景,“你冷么?”他迈着缓慢的步子,去捡起地上的紫色纸伞。 伞面上分明还留着他的题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啊——”见了鬼怪般地,刚抓住伞柄的老人,立刻丢下了它,匆忙中一个不小心,摔倒在青石板上,眼中只有慌乱困惑的神情。 “莫朗哥哥!”紫衣少女关切地矮下身,要将他搀扶起。 “不要靠近我……咳……”老方丈嘶哑的声音里混合着痛苦的咳嗽,他恐惧地拒绝她的帮助,他看到了她眼中深深的伤痛。 她不再靠近他,在冷风里幽静地凝视着他,“唉……”低低的一声叹息,她自去捡起纸伞,美丽的双目落在伞面俊秀挺拔的题字上,幽幽地说:“你能记得上面的字,可却不能记得我……为什么?” 她哀痛的眼刺中了他的弱处,虽然岁月将他的躯体摧残成苍老的废物,可他的心依然如当年般火热。 “是的,这把伞本该在火炼狱中化为灰烬。”她手中的纸伞陡然化成了粉末,在风里飘落开来,紫色的粉末吹散在各处。 有一些落在老方丈的手背上,他被眼前妖异的情景弄得惊慌失措,“你究竟是什么?” 紫衣少女冲他哀伤的一笑,身子渐渐变轻,缓缓升入半空,她在他的面前飘来飘去,似乎无形无质。 “你看到了,全看到了吧!”她落回青石板,忍不住伤痛的泪,哭倒在他的面前,“小清死在三十年前的浩劫中了,我只不过是一屡不能散去的游魂罢了……” “小清!”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跃而起,想住她的手。 她远远地避开他,“不要靠近我!”换成她的拒绝,“既然你不相信,为什么要靠近我?不要!不要!”她那么伤痛地摇着头,泪水在雨中飞溅,分不清她满脸的水痕,究竟是雨水,或是泪水。 “小清,是我错了!”老方丈手在颤抖,那么多年来的守候,终究是让他等到了么! 在半空中飘了一阵子,她哀伤地看着他追逐的脚步,忽然落下,扑入他的怀抱里,柔声细语地说:“莫朗哥哥,你真的认我了么?” “你是我的小清!我怎么会不认得你?”老方丈握住她的手,看到自己骨瘦如柴的双手,他的心重重一沉。 岁月的侵蚀,在他身上所留下的痕迹,让他还能有资格去爱小清么? “即使小清化成了鬼?”她哭泣的眼,红红的,似乎一碰会碎。 “小清永远是最美丽的姑娘!”曾几何时的岁月里,他说过无数次的话,在三十年后的今天,还能那么流畅地说出来。 他对她的爱与思念,即使时光蹉跎,也不曾有过任何的改变。 “莫朗哥哥!”她欢喜无限地再次扑入他的怀中,他触手摸到温暖的躯体,刚才的种种疑惑和惶恐又再次回到他的身边。 他触摸到的是日思夜想的女子躯体,可他宁愿什么也触碰不到,她不是说自己是鬼么?为何她的身躯是热的,她不是虚无缥缈的魂魄? 他缓缓松开自己的手,紫衣少女失了他的怀抱,顿时身子摇晃,几欲摔倒。 她怔怔看了他一眼,重又恢复了那双哀怨的眼神,“你终究不能相信我……”身子慢慢飘起,似要离去不再回来。 “小清,你要去哪里?”他追了过去,拐杖敲打地面的声音渐响,她的身影飘去了更高更远的天空。 “不要走!回来啊!回来……”沉重的拐杖阻拦去老方丈追逐她的脚步,他甩脱几十年来从不离手的拐杖,发疯似地用自己的双脚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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