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一阵嘈咂声，蓦地打断了他的思念。
是前方的几个妙龄女子，正在一起嬉闹玩耍。其中的一个，着装甚是鲜艳，头顶上，赫然戴着一顶由珍珠和水晶缀成的鱼形帽子。
龟公公悄然拉住他，小声说：“别动，快藏起来！那个戴鱼形帽子的，就是人鱼公主。因为，那是人鱼族的传家之宝，只会戴在人鱼公主的头上。”
随龟公公隐身于水草中，他抬眼细看那女子，只见她的眉眼也甚为精致，却是少了预想中与生俱来的高贵和大方。
是一个侍女不小心踩了她一下吧！她“哎哟”一声，突然挥手狠狠地打了侍女一巴掌！
龙二川再也看不下去了，从水草中出来，对着被打的侍女说：“姑娘，很疼吧？”说着，他转过身来，似是对着那顶高贵的鱼形帽子自言自语：“真是可惜了如此美好的帽子！”
她用不屑的目光看了看他，高傲地说：“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赫赫有名的人鱼公主！龙王子未来的妻子！无论在人鱼族还是在龙族，我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识相的就快滚！”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说：“竟然，竟然真的是你？”
七
龙二川向龙王和龙后提出要求：他要去海滩，再见一次紫烟。
龙后毕竟还是爱着儿子的，看着他日渐消瘦日渐颓唐，自是劝说龙王答应下来。他们，已经不再害怕龙二川会和他大哥一样一去不复返，他们稳操胜券。
巫师的咒语，既然可以让龙大川永远不能回到大海，也就可以让龙二川永远不能离开大海。
从前可以在陆地和大海自由出入的龙二川，在咒语后，只能在陆地最多停留六小时。六小时后，如果他还没有回到大海，他的身体将枯萎而亡。
浮出海面，他一眼就看见那个孤单的身影，落寞的，但仍不失美好的身影，在海滩上，来来回回地徘徊。
他只哽咽一句“紫烟”，她已飞奔而来。
“川哥哥，你如何地，这么久不来看我？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她的委屈，她的孤独，她的万般无奈，都在见到他的这一刻，浓缩成这一句看似埋怨实则欣慰的话语。是的，他来了。他来了，她的天空就还是蔚蓝色的，永远永远，不会倒塌下来。
龙二川实在没想到，在他被软禁的日子里，紫烟这边，也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变故。
她是从城堡里偷跑出来的，因为，父亲逼她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她爱的人，是龙二川，这个在她内心深处的普通渔夫。
父亲说：一个渔夫而已，也配得上我血统高贵的女儿么？
她神色凄然：“川哥哥，我不能回去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现在只有你了。川哥哥，带我走吧！咱们离开这儿，好不好？”
他的心中，升起丝丝缕缕的疼痛感。犹记当初，这个女孩脆脆的清泉般的笑声，是那么悦耳动听。
而现在，她那么凄然地对他说：“我现在只有你了。”
我现在只有你了。
八
那天是龟公公把他从海边找回来的。
六个小时的时间实在很短很短，他有太多的话要对紫烟说，却只是反反复复叮咛她在小木屋里好好的，不要到处乱跑。他知道，龟公公会帮她把一切要用的东西准备好的。
他说：“紫烟，我要出一次海，然后再来看你。到时候，我们永远不分离，好吗？”
说这话时，他觉得身体里的水份正在慢慢蒸发。
就连他自己也不太确切，这样说，是不是对心爱的女子的一种欺骗。
而她的眼里，是他永远也无法拒绝的依恋和信任。
回到龙宫，他对龙后说：“母后，准备婚礼吧！越隆重越好！”
听到他这话，龙后的神情终于轻松了起来：“还是我的龙儿懂事。儿女情长本来就不应该比龙族的安危更重要。龙儿，你为整个龙族做出的牺牲，母后和父王都会记在心上的。”
龙宫里到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虾兵蟹将们都在为盛大的婚礼而忙碌着。
只有龟公公呆在暗处，摇了摇头。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两相许。龟公公不知情为何物，但龟公公知道，龙王子的眉间心头，牵挂着的始终是岸上那个叫紫烟的女子。
世间也唯有那样的女子，才能令龙王子如此，心心念念。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龙王子不会就这么置紫烟于不顾。
举行婚礼的日子，就这样紧锣密鼓地到来了。
九
洞房内。
龙二川轻声对那个披着凤冠霞帔的新娘说：“公主，我要出去一趟，很快就会回来的。”
红盖头下，传出一个无比娇媚的声音：“郎君，你莫非要虚度这大好春光么？”
他不再说什么，大踏步走了出去。
娇媚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郎君，早点回来帮我掀红盖头啊！”
龙二川在心里说：“公主，对不起了，那个红盖头，我永远都不会掀开的。请你，好自为之吧！”
他做到了，他再也不会愧对龙族的老老少少了。从今以后，他，龙二川，是人鱼王的女婿。不管他是生是死，龙族和人鱼族，都是姻亲，两族之间，永无动兵的理由。
此刻他的耳边，是紫烟伤感的歌声：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他不能忘记，紫烟在等他。他也不能忘记，临别时他对紫烟说过的话：“等我回来，咱们永远不分离。”
十
小木屋前，望眼欲穿的紫烟终于盼来了她的川哥哥。
她的眉眼里刹那间都填满了喜悦。如小鸟一样，她飞出去迎接他。
她说：“川哥哥，我们不再分离了，对吗？”
他点头，说：“不再分离了，紫烟。即使我的肉身不再，我的灵魂，也会永远伴随着你。”
他们相偎相依着，说着绵绵情话。
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
他的话语，突然少了起来。他知道，六个小时的极限，已经到了。身体里的水份，已在慢慢蒸发。
他叫她：“紫烟。”
她无比惊骇地发现，他的身体，竟在慢慢萎缩。
她扑过去，问：“川哥哥，怎么啦？”
“对不起，紫烟。我是深海的龙王子。我……我受了巫师的诅咒，不能离开大海。可是紫烟，我爱你，我不想和那个人鱼公主在一起。紫烟，你记住：即使我的肉身不再，我的灵魂，也会永远伴随着你……”他虚弱地说着。
“原来你是龙王子哥哥……”紫烟泣不成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紫烟说着，拾起一块破碎的有棱角的贝壳，说，“龙王子哥哥等我，我们，注定要永远在一起的。”
贝壳深深****她的手腕，鲜红的血液流了出来，仿若一朵绚丽的花儿在她的手腕开放。她的双腿，渐渐幻化成鱼尾。
“你是……人鱼？”他在最后的刹那，看清了这一切。
她含笑倒在枯萎的龙王子身边。
蓝色的大海，顿时风起云涌，异常壮观。
十一
龙宫洞房内，久等不见新郎归来的新娘已经开始惴惴不安了。
陪嫁的侍女过来安慰她：“宝珠，再等等，王子就会回来了。”
纵然盖着红盖头，她的声音里，依然有不可一世的高傲：“玉儿，若你以后再叫我宝珠，我定不饶你。你记住，我是公主，是高贵的人鱼公主！”
叫玉儿的侍女，垂下头去，再不敢说什么。
是的，她是公主。自从真正的人鱼公主紫烟取下头上的鱼形帽子逃跑时起，她——普通卑微的侍女宝珠，就在人鱼王的旨意下，摇身一变，变成了人鱼公主。
现在，她在等，等她的王子回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