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碧波清潭中,柔嫩的水草正泛着长长的春色,几丛珊瑚兀自在那里绽放着天然而生的美丽。偶尔,几只颜色鲜艳的鱼儿嬉闹一阵,又摇着尾巴向远处游去。 惟一和这一切不和谐的音符就是他了。剑,在他手中,竟不复有往日的灵动。剑峰乱到之处,竟吓得一只海蚌紧紧闭住了身子。龙二川心中叹了一口气,无奈把剑放下,神色茫然倚立于假山前。 就在刚才,他经过父母窗前,意外地听到里面有小小的声音传来。 “我想,还是让龙儿快点把人鱼公主娶过来吧!”是父王的声音,坚决而冷静。 “我也这么想,孩子大了,再不结婚,只怕会生什么变故呢!就像咱们的大川……”母后哀婉的声音。 父王粗暴地打断她:“你别提他了!现在,只有二川才是咱们的孩子,你记住,只有二川!” 龙二川又叹一口气,真的不曾想,这一天竟这么快就到来了。而他,茫茫然不知爱究竟为何物,就要走上婚姻的殿堂。 他想,婚礼的事,也许应该告诉大哥一声。 二 远远地,大哥的小木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然而,已经是人去楼空。大哥大嫂都已被父王派来的人马赶走了。 龙二川知道这些,是因为大哥在他的小木屋上画了一个向南的箭头。这是之前大哥给他的暗号,如果有一天父王不再允许他们住在海边,他就会把自己的去向用箭头告诉二川。 现在,龙二川看着这个箭头,知道大哥终于脱生成凡人,心里头,竟有几分窃喜。 他转身欲离去,却被一颗流星般的小沙石击中。继而,有脆脆的清泉般的笑声,从小木屋传来,犹如掷地有声的珠玉,投在他的心海,泛起一阵莫名的涟漪。 他的心在缓缓回头的那一瞬被捕获。 小木屋前,亭亭立着一个碧水女孩,精致的眉眼、微翘的鼻子和嘟起的小嘴,都溢着那种顽皮可爱的笑,那种想极力隐藏却怎样也隐藏不住的笑。黑白分明的眼珠,几欲植满这春日的水波。 有斑驳的阳光暖暖地洒在小木屋前,她的笑意,愈趋丰盈。他心中的柔情,蓦地在那阳光下如火如荼的蔓延开来。 她又“咯咯”地笑了,用小手捂住嘴巴,说:“我可不是故意的,大哥哥。” 他呆怔半晌,突然想:就是她了。 就是她了。这个念头,从这一刻起,就牢牢地,根植于他心中。 三 龙二川不太清楚龙族和人鱼族因何而结怨,但他知道为了化解这怨,在大哥十三岁的时候,龙王和人鱼王互结了儿女婚约。当时龙大川尚在少年,人鱼公主亦更年幼。 王子和公主,本来是多么美妙的童话。只可惜,为一纸婚书所累。 大哥成年后,在海滩遇上渔家少女杏儿,从此开始拒婚,并最终和杏儿私奔。 龙王气极,要巫师在龙大川身上施下咒语,从此,龙大川再不能回到大海。他只能生生世世,生活在陆地上。 龙族向外宣称:龙大王子病逝。按照所有水族的惯例,龙王和人鱼王所订的儿女婚约,依然有效。只是,人鱼公主的婚约对象,由龙大川变成了龙二川。 他不曾见过人鱼公主,也不曾听任何人说起过她是什么模样。水族里,一样有三纲五律,包括未婚男女不得见面之类。 如果说以前他还对人鱼公主,那个既定中的未来妻子有过美妙的想象的话,那么现在,这种想象已经变得微乎其微了。因为,他心中有了紫烟,那个碧水女孩。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又幻化成人形,悄悄潜出海面。 大哥的小木屋,现在,变成了他和紫烟爱的小阁楼。 远远地,他看见紫烟含着笑,在小木屋前迎接他。 空旷的海滩上顿时生动起来。 四 最先看出端倪的是龙后。 起初,只是觉得这孩子有些不对劲,眉眼里全是张狂的没来由的欢喜,以为不过是暗地里听说了龙宫正在为他和人鱼公主准备婚礼之事。后来却是担忧起来,依孩子的性格,并不会为一个没见过面的人鱼公主痴狂到如此地步。 果然,派出跟踪的的龟公公报信说:龙二川的此种迹象,皆因一个叫紫烟的陆地女子。 龙后怔了许久,突然对龟公公说:“龟丞相,是龙儿命该如此吗?”言罢,几滴清泪从眼角洒出。也许此刻,她还想起了和杏儿私奔的龙大川,她的永远不能再回来的孩子。 龟公公说:“王后,快刀斩乱麻吧!” 是的,龙族不可能再一次对外宣称,他们的二王子也已经病逝。那样的话,只会让龙族和人鱼族再起事端。只怕到时,两族之间的恩怨,必须用武力来解决。 而这碧水清潭,将会为战争所累,漂着永远也无法消除的血腥味。 龙后浑身打了一个寒噤,望着龟公公缓缓点头:“你去请龙王爷下旨吧!” 而此刻,在海边的小木屋前,龙二川和少女紫烟,正彼此相依,温情悄然滋长。 紫烟说:“你说你是渔夫?打渔是不是很好玩啊?” 龙二川说:“风吹雨打固然是无谓的,可贵的是自由。”这是心里话。如果可以选择,他将舍弃高贵的龙王子身份,只要能和天真的紫烟在一起。 龙二川回头望了一下大海,海面很平静,他却分明看见海底波涛汹涌,危机四伏。 他提醒她:“紫烟,你还要在海边玩多久?你父母会担心你的。” 她是海那边的城堡里的富家小姐,偷偷从家中跑出来,只为见心上的儿郎。 她说:“川哥哥,让我再陪你一会吧!”说着,她在海滩上,轻盈地舞蹈起来。碧绿的裙袂,在温柔的海风中轻轻飞扬,把他的心,撩拨得一阵一阵地疼。 是那种甜蜜的,忧伤的疼。 她在海风中边舞边唱: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五 龙后用无比怜爱的目光看着龙二川,说:“龙儿啊,你和人鱼公主的婚礼,就快要举行了。以后,你将为人夫了。为人夫就要有为人夫的模样,这段时间,你还是少出去的好。如果想四处逛逛,也不许离开水域,就且让龟公公陪你一段时间吧!” 龙二川听明白了龙后话里的的意思:软禁。 他的眼里,燃烧起倔强的火焰。那火焰,直烧得龙后心里恐慌至极。曾几何时,她的大儿子,也曾用这种火焰燃烧着她。 他说:“不可能了,母后,不可能了。我要和紫烟在一起,取消婚礼吧!” “取消婚礼?孩子,这种话,怎可出自你的口中?”龙后的语气里是无尽的悲凉,“你,龙二川,在龙大川走后,注定就是我们龙族的恩人。你和人鱼公主之间,与其说是婚约,倒不如说是和约。只要你们结婚,我们两族,就可永世修好,永世修好啊!” “母后,为什么?为什么两个水族的和平,居然要用我们无爱的婚约来维护?不,母后,我不能!我如何能抛下紫烟?”他悲怆地呼喊。 龙后只是用更加悲凉的声音说:“紫烟姑娘再如何好,你也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孩子,认命吧!你,只可能是人鱼公主的夫君!” 是的,她亲手放走了她的大儿子,现在,就只剩下他——龙二川。 六 龙二川果真被软禁了起来。 一个被软禁的龙王子,他能做什么呢?他提起那柄剑,却又将它狠狠地扔到了一边。剑在地上发出一声呜咽,悲鸣的声音却更让他内心烦闷。 龟公公在一旁不声不响地拾起那把剑,小心擦拭:“王子,我陪你出去散散心吧!” 所谓散心,不过是在这水域里四处逛逛,而且,有龟公公随时侍奉在左右。一个被软禁的王子,他是不可以离开水域去见紫烟的。 所谓散心,对他龙二川来说,只是毫无意义的奢侈。 但是,好心的龟公公已经拉着他出门了。 见多识广的龟公公不断地给他讲水族的历史,他却是一路无语。他的心,全在那个海滩上的少女身上,耳边犹传来临别时她的依依叮咛:“川哥哥,记得早些来见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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