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起来啦!”难得一个休息天,本想睡个懒觉,可一声狮吼,把他从梦乡里叫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仿佛要抓住梦里那个靓丽的纤影。 “快,难得天好,把被子拿出去晒晒!”她打开了窗子,一道刺人眼睛的阳光投射进来,他下意识地把被子拉起,盖住头! “家里都成什么样子了,地多久没扫没拖了?那阁楼上的东西该扔的扔,杂七杂八的东西放在家里,快成旧货店的了,什么也舍不得丢!” “灯坏了也不修,下水道堵了不叫人通,你要我说几遍?” 这样的话,她说了很多次了,说来说去,就嫌他那拖三拉四的毛病,还有他那当成宝贝似的堆放在阁楼上,那些占据个空间的旧书刊笔记,更有他那深埋在心底的旧梦。 他在老婆大呼小叫噜噜苏苏声里,总算醒了,跳下床,跑进洗手间,粗粗地洗梳了下,草草地喝了碗稀饭,穿了旧工作服,在龙头下放了桶水,一手拿了个拖把,拎上阁楼,不忘在口袋装了包烟,他想在阁楼上度过一天,和他的那些宝贝似的旧书旧梦。 老婆在唠唠叨叨声夹杂些骂骂咧咧,催命似的把儿子拎出了家门,送他去了幼儿园。 屋子里总算安静了。低头坐在书堆上,他一本一本翻看着。 这些书呀杂志已经放了多久了,他自己都说不清了,反正搬了几次家,他都随身带着她们,仿佛她们就是他的爱、是他的情人。 搬得最大的一次家,就是和前妻离婚那天,前妻把值点钱的东西都叫上两个兄弟拿走了,他只留下十多纸箱子的书和他的笔记。离婚的理由里也有因为他把爱和时间,分了一半给了书,最终这些书也导致了他和前妻分了手。 他的前妻一看到带字的东西,就会莫名地烦躁起来,从最初羡慕到厌烦不到三年,她实在忍受不了他对书的热爱。 他带着书和破碎的心,搬离了喧闹的城市,在乡下租了间小屋了,开始了孤独的写手生涯,多少个黑夜白天过去了,在繁杂的工作之余,躲在小屋子里,旅行在自己的天地里,在那台时好时坏的二手电脑前,敲打着,除了白天出外工作,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那年黄昏时分,他依旧像往常那样,捧了本书走出小屋,正散漫地走着,后面有个声音叫着:“大哥,问个路!” 他慢条斯理地回过头,一下子楞住了:“这不是小丫吗?” 小丫是他原先在厂里时的同事,小丫跑近来,喘着气:“是呀是呀,是我!亏你还认出我来啦!” “那能不记得你呢!”是呀,小丫那当年可人的长相,活泼的性格,在那时一直是全厂未婚男同胞们追求的对象。 他也不例外,是追得最凶的一个,在快成功的时刻,后来不知怎么的,小丫嫁了个外厂的男人,那男人来厂门口接过几次小丫,看见过那个男人的来告诉他说,小丫这会掉进粪坑了! 他心里酸了好长一段日子:“不知小丫是怎么想的?” 随着时间的流失,他漫漫地淡了下来:小丫终究是别人的老婆了。 “我早就离婚了,那龟孙子!”小丫见了他,一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小丫拉了拉他的手:“我就是来找你的。” 他的手缩都来不及,被她一把抓住:“找我?” “是呀!听说你成了名人。我有点事情想让你出面帮忙哪!”小丫还是那样,心直口快,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大大咧咧地。 他看了一眼并肩走着的她,几年没见,小丫俏丽的脸上虽然添了些细小皱纹,但经过修饰过的眉眼,在黄昏斜照阳光下,仍然透着诱人的光彩,那个以往的小丫在他的心里又活了过来。 “说吧,我是穷人,能帮你什么忙呢?”这句曾经是样板戏里台词,成了他的口头禅。 “你还穷人?!”小丫用那双曾经迷死不少男人的眼睛,翻了他一眼。“你都出名,还缺钱?哼!” “你知道,我现在是单亲,很困难的,一个女人带个孩子……”说着,小丫的眼圈红了。“那个杀千刀的,离婚时把钱都拿走了!”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厂不多久,小丫就离婚了,离婚前,她也从衰败的厂里出来了,开了家食品店,时间不长又喜欢上了麻将,从刚开始的几块输赢到几千元的进出,没多久,连进货的钱都拿不出来了,她男人多次劝说,却连放屁都不如,最后在小丫杏眼圆瞪和高声呵斥下,连屁都不敢多放一个!但男人还是男人,最终提出了离婚:“我实在吃不消了,你放过我吧!”小丫二话没说签了字。 那间店是男人父母的,她只有拿上自己的换洗衣服回娘家的份,但儿子她要的。费了口舌,那男人松了口让她带走了儿子。 她当初就是看上那男人有点家底,还有那间门面房。 走进自己拥挤的家里,看到父母愁眉苦脸的样子,她觉得对不起他们,托人找了份工作,但她不安分的心依然还在,一有点钱,就坐在男人堆里,砌起了长城。由于忙于玩,荒废了工作,被老板回了。 坐在父母的饭桌前,眼看儿子一天天长大,花费也大了,她不得不着急起来:那离婚时分得的一些杂货,已经变了现金,早在牌桌上改了姓名,娘家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也开不了口,在百般无聊地翻看报纸时,见着了他那依然神采飞扬的照片,把他给惦记上了,她一想到他那时傻呼呼地追求自己的模样就想笑,可也笑不出来,一个主意倒泛在心头:找他去!想他念着旧情,一定会帮我的! 就这样,她通过老同事找到了他所租住的村子,不想在落日时分,就见到了还是书呆子的他。 小丫要他利用他的影响力,帮她帮个低保,或找份工作,她自己也知道,再出去工作是不可能的了,就想坐在家里享受低保,搓麻将。 这些事对他来讲是小菜一碟,一个月后,小丫用那张卡当扇子,边扇着脸,边笑嘻嘻地拉住他的臂膀说:“你真行,走,我请你吃饭!”他不想浪费时间,却把她让进了自己的小屋:“不了,我得赶稿子呢,随便将就点吧!”他买了些素菜:“我不喜欢吃肉的。” 她也不再坚持,坐在他对面,一起吃了简单的饭菜,看着他很快吃完饭,坐到那张书桌前,心里又转开了念头。 “我看你一个人怪可怜的,没人做饭吃,老吃方便面,外头的东西也不干净,万一得了什么病更没人照顾你,你看你的衣领子都见油头了!衣服也没人洗。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也没什么好报答你的。从今往后,这些事情,我都包了!” 这话是在吃过那顿简单的饭菜后的一个黄昏,她站在他的小屋门口说,手里拿了个大包,满身披了金色落日余辉。 他看着眼前光彩依旧的她,嘴巴张大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昔日的恋人竟然投怀送抱! 日子在小丫的麻经声里,过得飞快,小丫的牌技时好时坏,他说了她几次,叫她不要再出去赌了,她也就嬉皮笑脸了几次,他只要不打扰他写字,就随她去了,回家有口热饭菜也就满足了。 他的名气越来越响,应酬也越来越多,每天的工作连轴转,到家躺一会就爬起来接着打字,和她见面也少了:“又去打麻将了!也好,可以清净些了!” 现在他也怕见她,他越来越觉得小丫不可理喻了。他很想知道,小丫和她的前夫为什么离婚的。 昨天回来特别晚,今天他只想睡会懒觉,但她又那样地噜苏。她确实和他说很多次,要他把阁楼上书报处理掉,他很清楚,小丫要把儿子接过来住了。 这间带阁楼的屋子,是在前年一天春日的黄昏里,他站在屋子前,看着沐浴在落日里的样子,咬着牙作出了决定,买了下来,却花光了他积攒下来的钱,他就看中了这阁楼。 他把书一本一本的擦拭过,再分门别类地放进纸箱子。 这么多年了,书一点也没被虫子咬坏,阁楼的屋面有些渗水,书也没一点被浸湿。那是他每年都放了些樟脑丸,还用干净牛皮纸包裹着,在有太阳的日子里,放在阳光下晒过,但最近几年,忙于杂事,把她们给忘了。他满怀歉意地整理着,小心翼翼地。 “还没弄好呀?!”他脚下一声狮子吼,提醒他在阁楼上已呆了大半天了。 “饭不烧,房间也没拖地,你在做什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丫已经完全用主人的口气这样对他说话了,虽然他一直说不在乎,但时不时的有点怪怪的感觉升上来。 “就来就来!”他把最后一本书放好,直起了酸疼的腰:“哎呀!”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急急地打开了纸箱子,寻找起来。 “你发什么疯?”在楼梯口,露出小丫的头。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散场了?”他知道她不到人家催着吃晚饭是不会散场回家的,他不知从什么开始,晚饭又是他自己做了,而且做三份,她儿子在这里吃过了才回外婆家去。 小丫在他去省城领奖那天说:“儿子要住过来了。我妈妈说了,老住在那里吃,我姐姐他们不乐意了,哼,他们都眼红我呢。”接着要他把阁楼腾出来,打扫干净。 他直起了腰,抬头看看,最后一丝余辉已经从窄小的窗子消失,透过窗子看去,外面已是华灯一片,在屋面的瓦缝里竟长出些许青草,夹杂了一朵无名紫色小花,在晚间的春风里悠闲的样子,让他心生爱怜! 他把恋恋的目光收回来,打开了阁楼里那盏小小灯,灯光照在小丫刚刚做过的卷卷的、湿漉漉的头发上,给他的感觉怪怪的。 他好象有些明白了:小丫的前夫为什么要离婚了。 “我找了点资料,刚刚拿出来,不知又放那里了?”他又一一打开纸箱子,埋头寻找着:“你先下去吧!” 他发觉自己今天的口气有点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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