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从没有见过如此之多大片大片的红杜鹃，我原以为它们只为装点春天而存在，在恍然如梦的春天中红艳过一季后，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它们的踪迹。难道不是吗？花开就有花落，花红就有花枯，在极致的美丽过后，永远是更加悲凉的结局。如果你为着它们惊喜，就得接受它带给你极速的失落。但当真正的美呈现在你的面前时，你又怎能吝惜自己的目光，阻止自已为之深深地赞叹呢。因此，一路上，当美丽得耀眼的红杜鹃一再地迎面而来时，我总是惊叹再惊叹，然后将一丝惋惜埋藏在隐秘的心里。
对于美，我永远是珍惜的；对于真，用我如水一样明净的心一映照，马上就能明晰。这是一个比往时更要绚丽许多的春天，这是一次两地文友相约访古踏春的文学笔会。一群真挚而可爱的人们，走进了历史悠久的杉洋古镇，也走进了真实而美丽的自然，去探寻古老的遗风，感受迷人的春光。一切如新，舒朗的阳光照耀着我们，久违的与自然亲近的喜悦，让我们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新生的力量。青翠的山林、婉转的鸟鸣、清唱的流泉愉悦着我们的感知，欢乐油然而生……原来远离自然的生命，是如此地枯槁，如同缺乏养分的衰草。春天的葱茏，让我们也得到了富足的滋养而变得神采奕奕。
车带着我们绕行于山间，去往一个清幽的休闲农庄。因为我们的到来，春意盎然的山野，仿佛一下子排遣了旷野无人的寂寞。一路招摇的树枝应和我们的欢声笑语，和风拂面，芳草萋萋，整个世界灵动而充满了生机。行走踏春的我们，如同自然的乳儿，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将一切的新与美收之于心。对于春光的顾盼留连是多么美的感受：灌木树丛、蕨草地衣；花儿芬芳，鸟儿细语，让人应接不暇。忽然，一大片耀眼的红迎面而来，我的眼睛为之惊诧，随即惊呼：“快看哪，好美的红杜鹃！”——一大树的红杜鹃，密得看不见枝桠，鲜妍娇艳，朵朵都是盛放！在大片大片的绿中，突然出现一大株盛放的红杜鹃，开得如此纵情，如此艳丽，让人无法阻止地为之倾情、赞叹。我的目光追随着它不想离开，但缓行的车最终将我带往更远的路程。我才发现，这连绵不尽的群山，于绿草丛中闪动的红都是一丛丛的红杜鹃。好一个山花浪漫的春天！正是杜鹃花盛开的季节，漫山遍野的红杜鹃将春天的美丽色调调到了极致，而我知道，它们的美，只存在于这个季节，也只在现在最为灿烂。平日里，山林寂寂，绿占领了全部的世界，红杜鹃似乎从这里消失，不再成为召示季节的使者——这短暂的生命！我心里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怜惜，要不是我们路过，它们的开放又是为了什么呢。
可是它们还是如此恣情地开放，无拘地开放，开放在属于自己的季节。一路上，红杜鹃不断地闪现，或一大树花树，将花枝垂下于路边摇曳；或是挤挤挨挨地，在山坡上成片地绽放；还有零落的小花树，开得那么专注，不愿意在这个春天里逊色。风吹过时，它们不会忘记轻轻地摇动，舒展自己的枝条。确实是太美了，特别是一大株仪态万方的杜鹃花，忽然入眼时带给视觉的强烈震憾，美到担心它瞬时就会消失，就会凋谢。可是，它们也必然消失，必然凋谢，不是吗？而且，它们开得再美，在我们离开后也是徒劳，只能独守着寂静的山林。没有了欣赏的眼睛，这大片的春光应该是落寞的，我有了重重的遗憾。我对着无数映入眼帘的红杜鹃频频回头，欣赏它们不同的美，多望一眼，也许就能将它们带走，藏在记忆里更久一些。
车渐行渐高，到达了山间农庄。我满心里都是这漫山遍野的红杜鹃，鲜艳娇妍的红杜鹃，山上的杜鹃、路边的杜鹃；热烈的杜鹃、盛放的杜鹃、仪态万方的杜鹃……心里是成片成片的红和一朵一朵的花。杜鹃为我们展示了春天最亮丽的一面，也向我们展示了它自己，这满山的红杜鹃，这只能开放一季的柔弱的生命，也许会因此而感觉欣慰？它们将最美的花朵展现，再在我们过后默默地凋零，但美丽已经永远存在于我们心里：多年以后，我们依然记得，那一年的春天，那么多美丽的红杜鹃……也许这就足够了。
午后大家同行前去白溪草场，据说那里的草场有万里辽阔，是山区难得一见的景观。到草场时，才发现外面已经是繁花似锦了，这里的春天却还没有完全到来。草儿半荣半枯地，还需要几场春雨的滋润方可长得茂密。沿着山道往前走，又看到了无数的红杜鹃，点缀着草场，写意地生长着。一条蜿蜒的山道，用大大小小的山石铺成，通往遥远的地方。据说这是古代的驿道，是历代先人从古田去往宁德的要道。这样的山头，许是牧过唐代的牛羊，宋朝的农人客商，曾在那条驿道上来来往往。遥远的历史不可追溯，只能在模糊中枉然。山风吹过，我看到了无数的红杜鹃在草丛中起伏招摇，又在风过后重归亘古的宁静，仿佛已经在此生长了一千年。是啊，杜鹃已经在此生长了一千年，我想，能见证历史的，唯有它们了。它们见证了所有的往昔，看到了农人们挥汗如雨，听到了客商们繁忙的脚步声回荡在山野，它们按着季候的安排在此生长开放，倾听四季的风声鸟鸣，迎接雨点露珠和数不尽的岁月。时间对于它们似乎无始无终，我们只不过是今日踏上这一块土地的过客，我们的欢欣雀跃，或是失意迷惘，亦不会触动它们的喜悲。相对于我们，它们似乎更懂得存在，既是生命的真谛；宁静，方可致远。
在杂草丛中，在石头缝里，在随处可见的每一个地方，都有杜鹃悠然的身影。静静地开放，默默的开放，它们不狂喜亦无忧患，平静地面对着季节的过往和时间的变换。我们走了，而杜鹃年年都会盛开，无所欲求，无所想望，只是为了开放而开放，为了季节的召唤而开放，为了自己是杜鹃而开放。其实，柔弱的应该是我们，我们只能拥有短暂的生命，拥有这短暂的美。我们才是路过此处的旅人，一百年后，我们死了，而杜鹃还活着；一千年后，历史与宗族族谱许已找不到我们的名字，而杜鹃依然开放，年年开放，岁岁如昨，鲜妍无比，开在每一个春天，开在不同的人们的梦里。我似乎明白了，唯一能与时间对抗的，永远只有自然、宁静与淡泊，只能是永恒的寂辽。
杜鹃静静地开放再自然地凋谢，汲取更多的差分让生命之树生长得更加久远。杜鹃从来不是为了愉悦我们的眼睛而开放，它们也远不只开在今天，更不只开在此时。其实所有的春意盎然和夏雨秋蝉，冬天的白雪都不是为了我们而存在。美，从来都是由自然而生，因自然而存在。杜鹃已经在此生长了一千年，而我们才刚刚来到；此后，它们还会在此生长一千年甚至更久，而那时，我们又将在哪里？我们才是无法与永恒的时光对抗的，但我们拥有这一小段的光亮，也亦足矣。
窗外雨声阵阵，带着未散尽的春寒，将我们带进一个宁静的夜晚。
2007年4月18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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