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前几天清理书柜时,不小心将几本厚厚的影集滑落满地,女儿发现新大陆般尖叫:“妈妈,你这里居然有黑白照片?!”我接过她递过来的那张照片,心里猛地一颤:这不是二孩儿吗? 二孩儿,姓薄,单字华,是我小学的同学,我和她一起走过从小学一年级起的7年,但在那以后至今的27里,来我们却未曾见过一次面,就在信息如此快捷方便的时代也从没有过接触和沟通。但二孩儿就如同长在我心野里故乡的草原的草一样,鲜嫩着蔓延着…… 二孩儿是我奶奶的邻居,我俩一天上学。不满5周岁的我总是听不太懂老师嘱咐的学校规矩,迟到三五次之后,二孩儿就主动每天多走三趟房,到我家找我一起上学了。刚习惯学校的作息制度的我,稀里糊涂地走进了吃两顿饭的冬天。不知道为什么,那时的冬天冷得要命,上学放学路上旷野的寒风总是吹透那撮在炕上都能立起来的厚棉袄厚棉裤,直刺入骨。父母们总担心上学的孩子被冻坏,即使买不起棉猴的也只好把孩子们浑身上下都捂得严严实实。整个冬天,上学放学时只要是顶风,二孩儿都是倒着走,她脸对着我,戴着厚厚棉手捂子的手拉着我,为我挡风。二孩儿眼睛特别大,每每看到她睫毛都挂满白霜的眼睛,我心里就异常地感到温暖。长我两岁,比我高两头的二孩儿肩头也一直是左右各一个书包,从小学一年到三年级,我竟然不知道我的书包有多重。每年秋天我们到校田地和农场地里拣粮食,我弄不懂为什么我拣的大豆杆和玉米棒最少,而按分量发钱时,二孩儿总是抢着领我那份钱,让我领她那份。 我是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中旬最后一天,搬离我生活十二年的那个农场返城的。搬家前的十几天里,二孩儿一直吃住在我家,替羸弱的我帮着母亲和姐姐归拢物件收拾行李。在最后的那个晚上,她裹紧我俩的被子使劲地搂着我:我早知道你和我不一样,再怎么把你当成妹妹也留不住你,你进城了,能上好学校念高中考大学,就是考不上大学,上技校也能有份工作,可我初中毕业也只好当农民,找个农民嫁了。起初我还窃笑她刚十四岁怎么就会想到嫁人呢,可从她有些哽咽了的声音里,我才发觉有些不对头了,埋在她怀里的我看到她拉着被角不住地抹眼泪,便也跟着她抹眼泪,我一边哭一边央求她明天和我一起去。见我哭了,她就又笑着说,我答应你明天和你一起进城在你家住到过完年再回来。在过了午夜几次和我拉勾,说以后每年寒暑假都得到我家去住的约定后,我俩才睡去。 第二天早上,她早早洗漱完,忙前忙后地帮着大人装车,还偷偷地在我书包里放了四个她亲手缝的,装着五谷杂粮的打天球游戏的布口袋。但最后任凭我哭叫着怎么拉拽,她也没跟我一起上车,只跟在车后面疯跑,直到她消失在我泪水模糊的视线里。进城后我整整病了十天。 22年前,在我还读书时,她结婚了,一点消息都不知道的我没能参加她的婚礼。她托在中学教书的姑姑送我一张她和未婚夫去买结婚用品时,在齐齐哈尔火车站前她单人的照片。当时姑姑问她为什么不把她们夫妻的合影送我,她说:一个农民,让她看了笑话。这些年我换了好几本影集,但这张二寸的黑白照片我一直都放在影集的第一页。或许,她想用这张照片锁住她少女时代,来守侯我们少女时代的真情吧。这是27年来我两次间接得到她消息的第一次。 第二次得到她消息是在5年前,姑姑家的表妹考上大学,我去祝贺,席间我和姑姑的学生我曾经的一个女同学谈起了她,那位同学说:二孩儿这些年很想你,有一年她偶尔在电视台转播的春节联欢会字幕上见到撰稿是你的名字后,她丈夫孩子和她邻居就都知道她有你这个同学了。那位同学还告诉我,这些年她一直在打听我家的状况,甚至我家住哪个小区她都知道。她还曾在买种子化肥时,特地到我单位门口转了两三次,想见我又怕见我的她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走进我的办公楼。你怎么会这样!泪流满面的我使劲摇着我那同学的手:“别,你别说了,现在你带就我去她家!”那位同学很坦诚地说:“算了,三十几里的路不算远,可她说过,她如今是又胖又蠢的地道的农妇,你见了会笑话她,你别太让她尴尬了。”二孩儿你真的就为这不肯见我? 回来后的那几天里,我心里从没有过的凄凉和悲怆:尽管今天的我不能和她一样,在村庄携带着到处飞扬的尘土,听鸡鸣犬吠,看庄稼开花抽穗炊烟在夕阳下升腾,难道这就是我和她的隔阂?她真的就如同遗失在我生活路上无法拼凑拣拾的那些记忆吗? 如今的二孩儿,只知道她脸朝黄土背朝天和土地打交道很累,可她不知道整天和浮躁功利的人打交道的我也很疲惫!她只知道她皱裂的皮肤又黑又糙,可她肯定不知道,我白嫩的肌肤下心底里还有伤痕和隐隐的痛!她只知道在圈舍、草垛、栅栏、阡陌间徘徊的无奈,她却不知道,走在比田埂还杂乱的道路上、挤轧在比庄稼还密的楼群里我的茫然。或许她更不知道,她曾经并将永远是我心灵巢穴里最近的人。 二孩儿,现在的你还好吗? |

只知道她脸朝黄土背朝天和土地打交道很累,可她不知道整天和浮躁功利的人打交道的我也很疲惫!她只知道她皱裂的皮肤又黑又糙,可她肯定不知道,我白嫩的肌肤下心底里还有伤痕和隐隐的痛!她只知道在圈舍、草垛、栅栏、阡陌间徘徊的无奈,她却不知道,走在比田埂还杂乱的道路上、挤轧在比庄稼还密的楼群里我的茫然。或许她更不知道,她曾经并将永远是我心灵巢穴里最近的人。 是全文最精彩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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