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常想,今生倘若与文字无缘,我将会怎样? 总是有一种幻觉,自己的灵魂游离了庸庸碌碌的躯体,停留在某个芳草萋萋绿树环绕的茅草屋里。静静地聆听甫出新巢的小鸟的清啼和徐徐绽放的花瓣,还有一绺清风吹过发际的声音。芭蕉树下,梧桐雨中,我牧师般虔诚地正襟危坐,不敢大声呼吸,更不敢随意走动,惟恐尘世的衣袂和轻浮的脚步惊扰了一个已经沉睡千年的古梦。 我常从这个梦中绝望地醒来,清晨的第一束阳光告诉我:我面对的只能是平凡又平常的日子,在不知缘由的匆忙中消耗掉我所有的青春和感念,于疲惫中迎合同样疲惫的失去神采的旁人的目光。然后长叹道——这就是生活,而生活是实实在在的。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文字是这个世上少有的不朽的东西,它如同坚固的堡垒,成为看守心门的兵符,可以进去的是知音人。 幸好,文字成为了我生活中的不可或缺。更加幸运的是,我身边始终都有很多这样的知音人,在他们的鼓励和鞭策下,我在自己钟情的文字殿堂游弋。虽然曲曲折折,跌跌撞撞,却始终没有改变初衷。 尤记得中考前夕,作为好学生的我在父母亲找单位借的房子里挑灯学习。几何代数物理化学……摆满了写字桌,送夜宵来的母亲看到如此奋战的我,欣慰地笑了。而当她悄悄离去后,我迅速地从一堆书本下翻出一个咖啡色的大笔记本,那上面已经缀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那是我第一篇小说,是一篇7万字的描写中学生生活的我自认为的小说——《霞光满天》。那是因为看了肖复兴的《一个女中学生的日记》和铁凝的《红衣少女》。我惊讶于学生的生活也可以有那般的描述。我踌躇满志,跃跃欲试地认定自己也可以写出那样的作品,于是我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在自己十六岁的花季年龄就开始了因文字而彻夜不眠的快乐。那时,总有一束月光透过窗子倾洒在写字桌上,那支英雄牌的钢笔就在月光的闪耀中烙下串串墨迹,那墨迹凌乱中尽显我年少轻狂的潇洒。 只是我那慈爱的妈妈却误以为中考前的40度的高烧是因为我过于刻苦地学习,而导致的体力透支后的病症。直到考试后,发觉我仍然喜欢在深夜时分,倾伏于桌前,伴着如水般的月光,不知疲倦地书写。才意识到了些什么。很快咖啡色笔记本上的墨迹就变化到了一叠稿纸上,同时还有一张并不理想的成绩单更曝露了我的“劣迹”。父亲的怒斥,兄姐的遗憾,都成为一个个放大的镜头,凸现在我的眼前。我只能睁大了眼睛,僵硬了面部,恍惚了脑际。是妈妈夺下了父亲想要烧毁的稿纸,并将它们珍藏。 前不久,当我把刚刚出版的装祯精美的24万字的长篇小说《墙外花枝》送给母亲的时候。已近7旬的她,眼中尽是欣慰和理解。她爱不释手地摩挲书的封面上凸起的字迹,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只翻找出一个袋子。 我接过、打开。我惊呆了,是厚厚的一沓泛黄的稿纸,是将近20年前,她从父亲手中夺过并珍藏的7万字的手稿,还有我学生时代在各级征文比赛中的获奖证书。一时,善感的我不仅泪眼婆娑,那些不成熟的算不上是小说的文字,那些不值得一提的奖状唤起了我许多回忆。这些年来,无论是自己的思想意识还是生活经历都有了很大的变化,而唯一从未动摇的就是对文字的追求。 生命的境遇可以是卑微平凡的,但独自的默默的追求是一个人最 美丽的自我张扬。人的一生都有过爱与恨的挣扎,总会爆发生存与死亡的抉择,但最终,喧嚣的世事中,我们向往的是心如止水的宁静,而这个过程,只有文字能赐予最好的表达。一句相同的话,说出来和写在纸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我喜欢文字所给予的思维角度和空间,以及用文字的叠加来雕砌情感与理智的轮回。 我始终坚信文字是最有灵性的东西,甚至可以延续作者的生命。而与文字的缘分更是一种天意,不是想或不想的问题,而是冥冥中的安排。所以我不需要去琢磨——因何就对文字情有独钟,甚至钟情到为此可以不顾一切的地步。于是文字所给予我的快乐和收获便如涓涓细流,汩汩而来。 当初选择师范只有一个念头,觉得当老师有寒暑假,可以有时间真正地投入地写作。果然师范的学习任务很轻松,我几乎放弃了所有正常课业的学习,每天每节课都在阅读小说,那些世界名著、言情小说、金庸的武侠先是偷偷得藏匿于课桌内,后来干脆堂而皇之地摆在了课桌上。随着我的第一篇散文《我的老师》发表在《辅导员》杂志上,诗歌《画像》在《今晚报》占了一个小小的豆腐块,诗歌《如果》在中学生诗歌比赛中获了优秀奖。像是得到特赦,所有的老师对我的不务正业都给予了莫名的支持和理解。17岁的我当上了校报主编,把那些只喜欢踢球的男生和开始迷恋打扮的女生最大限度地发展成了文学爱好者。我们宿舍的门上也赫然贴上了紫鸾诗社的字样。我们常常在熄灯之后,躺在床上,在倾洒的月光下吟诵自己的诗篇。为我们多梦的青春年华毫不吝惜地添上了绚丽的一笔。 二十岁的时候,我的本子上已经有了四百多首诗。除了偶尔有几首小诗仍然在报纸刊物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奋力舒展它羞涩的容颜外,大多只在同学中流传。然而我并不气馁,我相信自己与文字的缘分,那是根深蒂固坚不可摧的。 我捧着自己的手抄诗集,在同学的陪同下,来到当时位于鞍山道的《天津青年报》,我傻愣愣的见到个人就说:“我要找这里的主编,我的诗歌写得很好,至少比席慕容好,我想出诗集。” 那是位记者同志,他耐心地告诉我主编不在,而且出诗集要找出版社。不过他还是热情地留下了我的手抄本,并很快有了回应——他们都觉得我的诗歌不错,并且打算用一两首。遗憾的是他们打算用的正是已经发表的。 这次的经历对我而言算是个小小的打击,难道真的只有那几首诗才算得上是诗吗?我那四百多首又是什么?难道是自言自语的梦话?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再提笔,不再于夜深人静时,在柔和的或是清冷的月光下任笔尖尽情挥洒。 同时,我的生活也进入了一个新的环节,我从一名倍受呵护的学生成为了一名教师。而且是天津市一所颇有影响的学校的语文教师。角色的变换很快让我很快明白,一切并非我当年读师范时的想象——这个工作轻松,我可以在足以有能力养活自己的情况下,继续追求我的梦想。 事实上,繁忙的工作,几乎占据了所有的时间;严格的要求,几乎也没有了属于自己的思想领域。不管工作完成得如何,超越本职范围就是对工作的懈怠。于是,我的文字理想如同被束缚上了飞翔的翅膀。望着皓月星稀的夜空,却感到茫然的彷徨。难道我只能偷偷的在一个个白纸订成的大本子上,在避开了旁人注视的少有的空隙间,书写着我心底的悲歌吗? 或许正是那些年的不如意,让我对生活对人性有了更广义更深刻的认识。于是我在写作上的专注点也有了变化,我开始写小说。我又在深夜里,伴着清灯,孤独地也是艰苦地书写。只是月光不再皎洁,仿佛总是被暗暗的云雾遮蔽。多少个日子,我都是趴伏在书桌上入睡。而转天的睡眼惺忪自然会被认定为缺乏工作热情。于是冲动的我产生了想辞职专注写作的念头。因为我可以失去很多,却不能失去写字的自由和快乐。 在这个时候,我幸运地得到了一些前辈老师的帮助,一篇篇小说也终于发表在报纸和刊物上。 短篇小说《盛开的百合花》占据了《天津日报》副刊的整版。《天津青年报》还破例连载了我的中篇《学会忘记》,当时的副主编刘国来老师亲自把一封封读者来信交给我。而天津作协主办的市级月刊《青春阅读》的老师们更是对我扶植有加,并在主编谭成健老师的介绍下加入了天津作协。当我成为天津作协的一名会员后,才真的感觉找到了指引航向的路标。2005前3月,我的中篇小说《放飞》在<青春阅读>的“新星在线”栏目发表,我写下了这样的创作感言: 我用文字编织浪漫 铺陈四季,蕴于灵魂 我用文字寄托情怀 纵是清冷,纵是枉然 亦是独享孤独后的感念 是的,喜爱文字,就像小女孩憧憬爱情时的那种柔韧的从容和热 情。那些独自写作的日子,那只有月光为伴的深夜,因为热爱,虽苦犹酣。 的确,小说的写作过程让我更深地体会到了文字的魅力。同时前辈老师们和周围朋友们的鼓励却让我有点飘摇,对文字的驾驭能力产生了盲目的自信,对自己的文字之路更是信心盎然。于是不切实际的想法更加膨胀——辞职,像三毛那样到处游走,做一个被肯定的女作家! 是那些前辈老师和朋友们真诚的劝阻,还有那段时间经受的一次次的退稿的打击,让我浮躁的心渐渐平静。清醒的意识到我离文学还很远。我开始重新审视我的生活和我的小说写作。 2005年的下半年,我做了一个决定,调离了以前的单位,来到了一所可以在做好本职的前提下,放飞自己理想的学校,开始全力以赴向文字圣殿靠近。工作仍然是忙碌的,写作仍然只能在晚上的时间,睡眠仍然严重不足,但心里明显的轻松了。月光又焕发了曾经的如水温柔,与电脑屏幕的光亮交相辉映,长发在那辉映的交点处形成一个弧形,小说中的人物便在这样宁静的夜晚,在皎皎的光耀中应运而生。 到2006年底,短短的一年间,我写出了将近40多万字,其中一些散文散见于各种报纸。中篇小说《隔道无雨》发表在《青春阅读》的小说看台。长篇小说《墙外花枝》从2006年9月开始动笔,于12月中旬完稿,并在2007年3月底由长征出版社出版发行。同时我更加幸运地获得了天津第四界文学新人奖。而最为难得的是我已经真正学会了思考,思考自己写作的方向,思考自己文字上的缺陷。我觉得文字的表达和个体的感受之间一直存在着一个差距。如何让这个距离缩短,再缩短,是我的苦恼也是我的乐趣。在语言表达中,我认为如果语言是可以用颜色来描写的,或者是用音乐来描述,如果能实现这些,我想小说一样可以写得很好。那么多个深夜坐在电脑前,其实我一直在琢磨一个简单的问题,如何可以用最浅显的文字表达最微妙的心理,这个问题既简单又深奥,我却乐此不疲,如痴如狂。 这样的思考中,我的小说写作似乎真的呈现出极为顺畅的过程,感到幸运的同时我也明白我仍然距离文学很远,所以在这篇创作随感中,我涉及的只是文字。因为我终于明白无论我的小说写作也好,码字编故事也罢,仅仅是对文字的热爱和用自己的笔记录生命中每一刹那却挥之不去的感动,“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在对文字的执着中体会欢欣与辛酸。 所以,我仍然要说我离文学很远,而我的生命却的的确确因为文字而丰盈。在我看来,写作的过程如同是在演绎别样的人生,在扮演不同的角色,在新的生活和角色中不断完善自己的人格,实现着自己难以实现的梦想,或是品尝着各种从没有尝试过的幸福和痛楚。于是写作对我便是最自我的反映,没有任何束缚的羁绊的异度空间。身在其中,便如同肉身与灵魂在瞬间交融。那样的蒸腾雀跃,那样的自在游走。 我不想把我的小说写作罩上文学的华丽光环,我只觉得那是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文字的罗列,它们把我的心扉轻易地填充,让我的四肢轻灵地挥洒,也让我的生命沉重而厚实。 此时,更已深,人已静,澄澈如洗的夜空下,几颗星光点缀着苍白的月光,我不想去探问星点的悄悄对话,也不去效仿那些素衣长发抚琴而歌的清雅女子,只想掬一捧山涧泉水,洗去斑斑灰烬,拭去昨日泪痕,拥着这一泻如水的月光,将心思轻轻吟唱——用我自己的笔。 这,是我之前,也将是我之后追逐文字的过程中的一个方向。 |

这是在我的长篇小说<墙外花枝>出版后,应天津作家的邀请而写的创作随笔,算是对自己这些年在文字间的游走的一个总结吧.(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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