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家最早是住在一座山堡腰上，此山位于一古镇背面，前面是一条江，叫嘉陵江．江边码头坡坎上有一个药厂。全厂职工的家属房子就沿着这山堡层层叠叠地往山堡上垒着。我出生时，刚好在家属区顶堡的尽头。沿着古镇上的古道上坡，两边就是民房，还没爬完半坡，就有一座大坟。再往上走就是厂家属区的平房，按坡度并列着三排房子，然后上去不远就是我们原住地。我们住地外就是荒坡了。那荒坡上密密麻麻地堆着座座坟茔．就此当地人也称此山叫大坟山．大坟山海拔约为２６０米，高出枯水期限江面约８０米，与嘉陵江小三峡的断层山脉相比矮了半多。它只是北碚山地的最高最大的丘陵山脉，它与北碚马鞍山丘陵山脉相望。其江面谷口就是东阳古镇的水码头。北碚与东阳是南北相望，沟谷相当。东阳古镇两边是嘉陵江的冲击平坝，其一日上坝，现此地是属桑种场；其二日下坝，此地曾有著名的复旦大学旧址。而北碚马鞍山下两边是朝阳街道和北温泉镇。北温泉镇为缙云山山地，朝阳街道为爱国实业家卢作孚建设的旧街区。
这大坟山很奇特，下山坡的地质地貌沿江边是很厚的沙滩，其沙质细腻，棒在手上，金光闪闪的．上了古镇街上则是棕红色的泡沙石，越往上走越出现红色的石谷土，再上到山堡顶上却多是鹅卵石和黄泥土。据地质专家们考证说，这是由于数百多万年前，地貌发生巨变而引起的，它可能是古嘉陵江改道，地面上隆起将原嘉陵江底的河床升高起来，所以山顶上很多河床上才有的鹅卵石头，因这原因又叫石子山。世事沧桑，不知什么时候，这山上布满的都是坟头。我小时记得山上很多茅草，也有青杠树，松树，其它杂树不多，但最耀眼的是山顶上有棵千年大黄桷树．它古朴，苍劲地挺立在山上，并伸着华盖似的枝节，春天和夏天时，它像一把大伞，为树旁边古道石板路上的行人遮阴．行人也情不自禁地坐在树下歇凉，仿佛听它述说几句这古树和石子山上所发生的悠远故事．
按理说这古镇是很有来头的，此地早在西晋之后，刘宋篡晋时，在重庆以及在嘉陵江上最早建佛寺庙的是在江南面的缙云山上。不久，就在缙云山对面的江北边兴起了市镇，估计当时人比较多，因而此成了一座县城。据古书上载，规模很大，叫东阳古郡，六朝梁代楚州［古重庆］辖六郡之一。在唐代，大诗人陈子昂进长安赶考，由内水［嘉陵江别称］上的涪江射洪而下，途经东阳峡作诗两首。诗中就提到了嘉陵江小三峡的景色和东阳郡，与郡府大人游江上的史迹。另史上载唐代时，在东阳古城中心，曾立有数十古碑。显然，此地曾是一座大城。奇怪的是宋代时，就渺无音讯了。到了明清，东阳城又是格外的繁华，这时东阳渡口曾有渡江船十余首。而且清政府还在此地设救护红船以解救落水的客人或打滩的商船。1870年，嘉陵江遇上千年不遇的大洪水，将其东阳古镇洗劫一空，只余下半边残破的街市和古庙。后来，民国时曾发掘出一石碑，其文录在《北碚志》上，读来大意是此古镇上发生过一件民事纠纷。当地官府判审后，立碑于此，告诫后人且引以为鉴。按此文分析说，东阳古镇上曾有一寡妇年青美貌，丧夫后，引来了一场纠分，夫家族人不准这寡妇再嫁人，而又有汉子愿娶此寡妇，纠集人来抢夺，双方大打出手，搞出人命案来。至于死了多少人，官府碑文未载。估计死人都被埋在那东阳背面石子山上。
明末时，战乱又起。张献忠其部曾与明军，清军和地方南明军，其它姚黄农民军，以及本地乡绅土霸，寺庙僧军们。为争夺地盘和粮草，相互间杀来杀去的。此时嘉陵江小三峡区和东阳城几乎成了鬼城。估计路有野骨不计其数，方圆百里无人烟。许多乡镇人烟绝迹。据史书载，合州当时统领铜梁县，安居县，人口才二三百人。许多乡镇已是虎狼穴居成群之地了。
清初清政府实行了大移民，令移民插杆为民，经过百余年的生息和繁育，四川各地出现了复苏景象。各乡镇上又是庙门兴隆，香火缭绕。东阳码头上又是客商云集。可到了清末，从鸦片战争起，四川地区又发生大动荡。在大巴山地区活动出一支农民起义军属白莲教派，他们沿华蓥山而下，在嘉陵江地区与清军激战。于此嘉陵江北岸重镇争夺粮草和地盘。于此，石子山又成了战乱洗劫之地。这样石子山又成死人的大坟场。清史书上和《合川志》上明确记载，用了非常恐怖词语叙述．现在看来，那支白莲教起义军实质是支邪教武装，那教义很特别，往往煽惑一族一族人出来抢劫，杀起人来也分外残暴。当地土绅和望族人家为了保护自已的粮食和人口，也分外极积，他们沿嘉陵江江上的山上和乡镇都有城高筑的石寨，例如缙云山上有五座，西山坪有三座，鸡公山上也有三座。就是乡镇上也是几重大门和高墙。石子山上也曾筑过山寨。
清末时的战乱一波未平另一波又起，此地又出一奇案来。原来此地有一恶人姓张，一家四兄弟，排起叫号叫张二同，叫张三同，张四同，张大同。四兄勾结官府，在嘉陵江上私设盐道关卡，垄断嘉陵江小三峡地区。纠集地方豪绅恶霸，尽开赌场，烟馆，招集流氓地痞，收养徒弟上千人，鱼肉百姓，上至合川下至重庆。声势浩大。并在嘉陵江上架土炮持大刀，强行摊派过往商船的税赋，稍有不同意见就沉江，杀戮。后来，张氏兄弟与江津，巴县盐商恶霸发生大规模的械斗，双方大打出手。清庭无奈干涉剿杀了张氏四同的地方武装。所杀的人也埋入东阳背面山上。
1870年，一场千年不遇的大洪水突袭东阳古镇，冲毁古街民房和古庙，于此千年古城就此灭迹。于下的是一座东阳古镇背面的荒芜坟山。那满坡坟茔仿佛想向我们说诉说不尽这里的哀怨。
民国初年，四川军阀在十年内又进行了上百场大战乱，东阳古镇和的古道和嘉陵江上，兵匪混战纷纷，杀人如麻，东阳石子山成了大坟场，仅记载嘉陵江小三峡地区，北洋军阀进川剿乱党所杀戮百姓就上百，那时嘉陵江小三峡地区成了兵匪横行的地方。石子山由此成了大坟场。
沿下来抗日战争时期，日本鬼子的飞机大轰炸重庆，对北碚又来了场浩劫，四次轰炸北碚，于此东阳镇，黄桷，复旦大学被炸，著名复旦大学教授孙寒冰罹难。同此遇难的百姓又埋在石子山上。
这石子山上座座坟茔土堡，谁也难说尽这里面的故事。在整个石子上有两座特别显眼的大坟。一座是明大人母亲的坟，一座是明大人坟。这明大人曾显赫一时，据民间传说，此人原是一无赖，因赌博欠债沿嘉陵江而下进长江跑出去躲避。路上为讨一口饭吃，加入到了太天天国军，随战屡立军功，升了官。后来见太平军天京内讧，于后在关键时，与清军勾结叛乱，为清庭重用，加入了四川清军总督军中，为剿灭石达开部立下汗马功劳，于此得到耀升。后来，多次率部镇压农民军和平乱，官运亨通。此人后来与地方恶霸张氏抻腰，黑吃黑，发了很多不义财。死后就埋在石子山。明大人和明大人母亲的坟墓像一座大陵园，非常气派，前有石人石马，石军佣护卫，石坊，廓坊，墓屏上雕龙云舞的。后来，我反复查证，这明大人竞是元末大夏国皇帝明玉珍之后裔，于此六百年来唯一可知的土著人氏。但无论明大人生前荣耀，死后享受多么豪华的坟墓，终归于要化为一把泥土。
除了这些外，还有一特大坟场。那坟场始建于“文革”，大约是在一九六七年至六九年，此地有坟茔百余座。当时分成三排，每座坟墓前有碑记，上刻有死者姓名和姓别，还有几座无名氏坟堡。该坟场当时尤其特别。当时北碚是造反派“八一五”组织的天下，他们是在与另一派组织“反到底”武斗中死去的。死时约在二十五岁以下，可能最小的只有十八九岁。那坟墓地建得很有“特色”，一座高高的立柱约十五六米，上面一“815”的火炬，正面立柱刻有“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对联，两侧面是“烈士”名单。全部坟墓是一排排的用三合土坐成。这庞大的墓场位于石子山侧面山腰上，坐东向西，分外显目。在缙云山或西山坪顶上都能看到。
记得，儿时。每当那坟场上抬来棺材时，数十上百的年青学生手持步枪，表情肃穆。开始胆大的家属子女还去看闹热。可下葬时，那些造反派就持枪悲痛地哭着，朝天放枪。那阵阵枪声吓得家属们纷纷关门闭户的，家长们将小孩子们抱在身边。有时那机枪声传来，仿佛就击在大人们的心上似的。心紧一阵。孩子们望着大人们那恐惧的脸色也不由把头埋在父母的心窝里。枪声停后，小孩子们等到山上无人时就暗地里跑到山上去拾子弹壳来玩。谁拾到就好像英雄般的得意。有一天，我的一个小伙伴很久没见到了，初中时依稀从他身上讲到一件事。他本来叫五娃子，没上成高中在家玩耍了三年。我们是好朋友，有次问他：“怎么你叫五娃子，你们哥哥姐姐，我都认识”“我有个大姐姐死了，就埋在石子山上的。我姐姐很漂亮，歌唱得好是造反派宣传队的，有次演出。被‘反到底’的人向舞台上丢了手溜弹，给炸死了”。现在想来，他姐姐不死的话，应该有六十岁左右了。也许是子孙满堂的幸福之家。
这几年，我突然对古镇兴趣大增，很想写一部古镇故事集，我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来研究这古镇的历史。很多史料令我迷惑。其中最大的几个迷团就是这古镇的人口问题。有个秘密我有点思路。那就是南宋灭亡时，嘉陵江上流钓鱼城之战，那是场震惊中外的，改变世界历史进程的大战。史学家们誉为“蒙哥铁骑的滑铁卢之战”，这不可一世，打遍天下的蒙古军队就在这嘉陵江上与宋军血战三十六年，不可一世的蒙哥大汗就死于这场大战中。史书上载有几种说法，一是说蒙哥死于钓鱼城的炮火，二是说死于瘟疫。三是气死于嘉陵江温汤峡[古名又叫东阳峡]的温泉寺里，而蒙哥手下的总帅汪德臣死于缙云山。蒙哥大汗死后，其后人们为争汗位，从世界各地撤军，最远的蒙古军已打到了多瑙河了和莫斯科。另外蒙哥在嘉陵江上阻击重庆宋军也在嘉陵江上与吕文德亲率的宋军大战，就在这嘉陵江的峡口处击溃宋军。钓鱼城宋军又偷袭嘉陵江上关口的蒙军，反反复复地杀来杀去，不知死了多少人。最大的迷是，蒙军为威胁利诱钓鱼城宋军投降，尽押了八万宋民到钓鱼城下。这八万宋人是那儿来的？当时史载合川嘉陵江上流的城市曾多次被蒙军血洗或逃亡，钓鱼城统帅余玠王坚张珏等收集十七万宋民到钓鱼城，嘉陵江上流或涪江，渠江的宋民几乎没有了。可这八万人又从哪儿来的？史料上又没交待这八万人的去向，真可疑。是被杀了吗？或是迁移了，这是个多大的数目。我认为最有可能就是东阳城的宋民。因为大战初期只有重庆和钓鱼城没被蒙军血洗。那么东阳城是嘉陵江上与重庆相连的水道和陆路必经地。奇怪的是尽无任何史料可查。如果是八万人突然消失或被杀了，就太可怕了。
现在这大坟山已很难找到坟茔了。因为整个山堡全是工厂的车间和民房，只有那山顶上那棵千年黄桷树还挺立在那儿，历史，人类的历史就是这座座坟茔里的记述，这千年万年的故事还在那里沿续着。
我不由暗伤起来，那三国演义中的词又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是的，人生一世，沧海一瞬间。人终将化作座座坟茔，回归自然。那才是人的归宿。迷茫中，远处仿佛又传来了寺院钟声。
当——当——当！
远外一座座青山，一条宛延的河水和钟声渐渐地消失在我的视野和耳旁。
注：本文由于不是学术文章，没有注明史料出处，但本文写来是以史为证的，不是杜撰和虚构。将来适当的时候，我将这里的史料和民间故事进行再创作，以纪念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二００七年四月十六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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