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打鱼的人最怕刮风。大风的时候，船在浪中前进是很艰难的。特别是捞虾，风把船向相反的方向吹打，拉在手中细小的绳子，就像细钢丝，深深的嵌入肉里，拉得手心满是血痕和血泡。刘琼的稚嫩的双手慢慢地结了一层又层老茧。
刘琼的家虾笼很多，常常刘琼和父亲夜里一点多就起床了，睡眼朦胧的拉着虾笼。常常拉着就睡着了。渐渐的，湖面上多了一盏盏渔灯。漆黑的夜里，一盏盏渔灯散布在漆黑的湖面上，像一颗颗闪烁的星星。而头顶也是满天闪亮的星星，仿佛置身在仙境，不知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
夏天虽然炙热，但是对于打鱼的人们来说，比凛冽的冬天要好过得多。冬天是最难熬的。
冬天多风，常常一刮就是几天。天气寒冷，渔网拉起来就结冰了。刘琼的父亲是村子里最能吃苦和坚韧的汉子。无论刮风下雨，照常出船。除非起特别大的风，船无法行驶，才抛锚。刘琼常常跟着父亲在风里浪里颠簸。
一次，刘琼和父亲把船划在半路上，忽然刮起了大风。湖面上浪一排排的扑过来，打在船头，跃进船舱。刘琼在前面使劲的划着船，使出浑身的力气，不一会儿，她的手心、额头上都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刘琼回头看看父亲，父亲把桨高高的举在胸前，身体前倾，几乎用整个身体压了上去，脸颊因为咬着牙用力过度而变形，像一颗开裂的核桃。刘琼和父亲几乎都拼了命，才把船划到昨天放渔网的目的地。风太大了，一个尽的把船向相反的方向拉。收网的时候，渔网的纲绳都挣断了几次。父亲在紧急之下，用牙齿咬住绳子，跪在船板上，接住断掉的绳子。刘琼看到父亲红肿的手上，旧的裂口一下子全张开了，冒出殷红的血。刘琼很心疼父亲，如果父亲不生那么孩子，家里不那么贫苦，也许父亲也不用这样坚持和受苦。父亲脸上的那种表情和坚持，定格在刘琼的脑海里，永远都那么深刻。
那天，刘琼和父亲拿着少得可怜的十来斤鱼去码头去买时，才得知那天只有少得可怜的几条船下湖。可是刘琼的心底却涌起一阵幸福，她和父亲重新回到了安全的岸上，可以回到温暖的家了。
在回家的路上，刘琼的父亲走在前面，刘琼走在后面都没有话，听见父亲的雨靴里发出的“咯吱、咯吱”拖着长长的嘶哑的声音。刘琼多么希望能为父亲倒干雨靴的水，更希望能为父亲换上一双干净暖和的鞋子。刘琼在心里想，如果有一天自己成了作家，就会有许多钱，可以养活父亲和母亲，家里就会好过起来，父亲和母亲就不用打鱼、种地了。别人也就不会瞧不起咱们了。刘琼心潮澎湃的想着，挺直了脊背，仿佛此刻，她已经是一个大作家了。
刘琼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实现理想。虽然她只是小学毕业，但是她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会实现理想的。打鱼的时候没有时间学习，她常常一边做饭，一边看书，被烟熏得眼泪直流。晚上没有灯，刘琼就借着明亮的月光看书。打鱼的日子很疲劳和枯燥的，只有在看书的时候刘琼才感到一丝开心和愉悦。刘琼也渐渐认识到，唯有读书才能改变自己，改变生活，远离落后和愚昧。
刘琼不能再去学校听课了，刘琼只好自学。时光如梭，转眼一年又过去了。一天刘琼在家里看到了哥哥的中考模拟试卷，刘琼一阵激动，就试着做了起来。可是结果让刘琼很失望，除了语文好一点外，其它都是十窍通九窍，换句话说，就是一窍不通。刘琼感到很灰心，她感觉自己在学校听的课都白费了，大学梦就像天上的星星，永远那么遥不可及。
十
不久，刘琼被父亲送到县城的一家餐馆里洗碗。那是刘琼第一次来到县城，感觉到城市真的是和乡下不一样，路是那么宽，那么平坦，街头的人真是多，此时她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人山人海。街头的东西真是应有尽有，目不暇接，看得刘琼的眼睛都花了。城市的繁华，使刘琼感到新鲜和好奇，又让她感觉到世界的宽广、美好和自己的渺小。
进了餐馆以后，刘琼才知道，其实在餐馆里干活比打鱼好不了多少。每天凌晨四点就要起床，睡眼朦胧的起来擦桌子、摆餐具，然后洗菜、洗堆积如山的碗，还有令人作呕的猪肠。晚上将近十一点才回到住处，和一群同刘琼一样没有读书的女孩子，挤在一间狭小的房子里，晚上净是蚊子和苍蝇。因为手整天泡在脏水里，手上的皮都皱了起来，像一只烂了的白萝卜，没有一点血色。要是手被擦干了，就会火烧一般，疼痛难忍。疲惫和疼痛尚且可以忍受，让刘琼无法忍受的是老板的责骂，以及客人们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和蔑视的眼神，没有任何自由的生活。这种日子让人感觉就像一个奴隶，这种相似的感觉让刘琼想起以前和母亲在一起的那种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庄稼的日子。不同的是母亲把自由卖给了土地，而自己把自由卖给了别人和一个陌生的地方。餐馆，不像在家里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做累了，可以歇一会儿。平常在家里没少挨母亲的骂，骂过了也就没事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在餐馆里，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挨老板的骂，心里就像针扎一般的难受，那种痛留在心里，久久难以抚平。
刘琼很想回家，但想到父亲费了几番周折，好不容易才把她弄到这个大餐馆。像她这样的女孩，老板随便就可以找到一个。在餐馆里，像她一样洗碗的女孩有好几个，一个个都很乖巧，机灵得很，做什么事都抢着做，搏取老板娘的喜爱。刘琼不愿像他们一样，干什么活都抢来抢去的感觉，像一群狼在抢一块肉。可她不想让老板认为她是个懒惰的女孩。和她们一起干活，刘琼感觉很不自在，压抑而疲惫。刘琼很羡慕那些来餐馆吃早点的学生，能够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无忧无虑。每天早上惬意的享受着美味的早点。他们的生活是舒适的，未来也是无限美好的！刘琼感到很伤感和自卑，这种感觉刺激着她那颗好强自尊的心，使她产生一种强烈的叛逆——不甘忍受这样的生活。刘琼又拿起了书。
刘琼开始发奋的读书。再脏再累的活，她都不在乎，只要有书读。但在餐馆里做事，想看书根本是一种奢望。刘琼千方百计的抽出时间来看书。夏季的时候，每隔一天，就有一次轮班，可以回宿舍睡午觉。刘琼趁这个机会溜进餐馆后面的一家读书社里。只有这个时候，刘琼才会忘记所有不开心的事，轻松和快乐起来，因为书不会拒绝任何一双翻开它的双手。在书的海洋里，人才不会分贵贱、富贫。
书社里的书很多，也很杂，有报纸，有学生的指导教材，有文学方面的，有科技方面的，有音乐方面的，有美术方面的等等，让刘琼应接不暇。刘琼什么书都想看看，然而，很多书是仅靠她只有小学水平限的知识，是看不懂和无法理解的。无知强烈地刺激着刘琼的求知欲望。
在众多的书中，刘琼比较偏爱文学方面的书，这跟她以前作文写得的好有关系，更因为文学里的感情世界是丰富感人和相对容易理解的。刘琼很佩服那些作家，可以把人的感情写得如些细腻真切，那些句子是如此的优美，让她感叹不已。刘琼把那些好词好句抄在本子上，经常翻开看看，细细的回味。她还尝试着写一些文章和诗歌。一切又变明媚起来。
刘琼每次都会路过书社旁边的一所中学，有时候，她也会在旁边站上一会儿，听着学校传出的阵阵读书声。只是她没有像以前一样偷偷地溜进学校里，这里毕竟不是乡下家里，可以不受束缚，学校里的老师也不会那么和蔼，说不定会打断她的狗腿。
一天，刘琼在餐厅里收拾客人们吃过的碗。当她擦到一张桌子时，猛然看到她小学时的同学，他穿着校服，正在吃面。而她当时穿着一件大衬衫，系着一条又脏又湿的围裙。他抬头看到了刘琼，张大了嘴巴。那一刻，刘琼的脸通红，恨不得地下裂开一条缝，让她钻进去。刘琼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来，躲进后厨房，泪如雨下。
那天，刘琼不小心被酒瓶划破了脚，血顺着伤口大注的往下流。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血，一下子惊呆了，不知所措。直到被送到医院，麻药过后才感觉到痛。那时候刘琼忽然明白：划开伤口是不痛的，痛的是在愈合的时候。失学，是她的人生中过早划开的一道伤口，在以后不断的成长过程中，越长越深，永远都无法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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