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得知自己考上研究生,刘琼一脸的平静,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激动和兴奋。她站起来,一阵麻痹的疼痛不禁使她呲牙裂齿,停止迈开的双脚。一看手腕上的手表,才知道她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已有六个小时了。好一阵她才缓过来,才觉得眼睛很是酸痛。她拿起镜子,镜中的自己:红肿布满血丝的眼睛,削瘦而苍白的脸,干枯起皮的双唇…… 成功是甜的,喝了以后,却像五瓶味,所有的苦辣酸甜都涌上喉咙。看着镜中熟悉而又陌生的自己,那一瞬间,她想笑,可眼泪却溢满她的双眼…… 好一阵,刘琼才从成功的惊喜中平缓过来,翻了翻日历才知道还有几天就是自己二十三岁的生日了,值得庆祝。她穿上喜爱的白色套裙,化了淡妆,镜中的自己明显俊俏生动了几分。几个月里,除了每个星期一次的食物采购,几乎都没有出过门,如同囚禁。走在繁华的街头,喧哗的人群中,刘琼心底不禁涌起几分感动和感觉活着的美好。这次的考研,刘琼觉得身体极度虚脱,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刘琼买了一只看着就想流口水的烤鸡和一大堆水果和零食,走在回家的路上,手中的沉重,使她有种满足感。 走在汹涌的人群中,刘琼心底又涌起想流泪的冲动。谁也不知道,现在的她,曾经只是一个小学生,一个在乡村里打鱼的普通女孩。想到这些,一阵自卑涌上她的心头,使她多年建立起来的自信瞬间崩溃。她使劲的摇头,仿佛想拼命甩掉心底的回忆和自卑。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几秒钟。长大后的她已经成熟了许多,不再像从前,轻意的使自己陷入无法自拔的自卑和伤感当中。她高傲的抬起头,恢复了自信,觉得自己像只美丽的天鹅,她的身上再也没有了丑小鸭的影子。自信使她快乐的哼起了歌。 离家还有四里路,但快乐的她并不觉得遥远。又路过那座立交桥,她快乐的心情忽然微微地沉重起来。桥下住着很多疯子和没有着落的流浪汉,每次路过时,看到他们无助、饥饿、无光的眼神,她的心底总会涌起难以言语的悲悯。她分不清他们那些是疯子,那些是流浪的人。他们的眼神都是一律的无助,一次次的让她想起自己的过去…… 二 七年前,在餐馆里洗碗的刘琼回家过年,说什么也不肯去餐馆过那种牛马般的生活了。刘琼很想读书,可是面对一贫如洗的家,刘琼只得把读书的渴望埋在心底。 刘琼一直很羡慕电视里那些坐在办公室打着电脑的白领。那完全是另一个境界里的生活,是一个明亮、自信、文明的世界,没有愚昧、无知和卑俗。那种向往和渴望强烈地撞激着她十六岁的心灵。刘琼鼓起勇气对父亲说:“我想学电脑!” 也许是刘琼的父亲看到了她眼里的执拗和渴望,也许是不希望女儿像他一样过着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半晌,他对着蓝蓝的天空,沉重的叹了口气,答应了刘琼。 刘琼高兴得要跳起来,熄灭的希望在她心里又燃烧了起来。她仿佛看到了变得聪慧的自己和美好的未来。 刘琼的父亲没有失言,联系到了一个远方的亲戚。刘琼的父亲让她叫“三爷”。这个“三爷”在武汉开了一家空调维修公司。答应让刘琼一边干活,一边学电脑,包她学会。学会以后在他那里打工。条件是没有工资。只要能学电脑,没有工资也无所谓,刘琼还是高兴得欢天喜地的。 刘琼满怀希望的去了,从没出过远门的她一路上尽是欢喜和兴奋。天真的她尽可能想象着那个“三爷”的公司的样子,应该是和电视里看到的一样吧:里面一定很干净,摆满了鲜花,有宽大的办公桌,桌上一定摆着电脑…… 到了那里,刘琼看到一个尖嘴猴腮头顶溜尖的中年男人,头发像蓬乱得像个鸟窝,叼着的烟在嘴里上下扭着,唯有那双眼睛如老鼠贼亮贼亮。后来才知道他就是所谓的“三爷”。而所谓的公司,只是租用的几间破房,只有十来个维修工人。然而,屋里的两台电脑吸引了她。刘琼很勤快,每天起得很早,把屋里屋外都打扫得很干净,忙着十几个的人饭。一有空闲坐在桌前认真地钻那本厚得像砖块的电脑书。 刘琼很珍惜这次机会,学得很认真。单纯的她只想着尽快学会电脑,根本不知道,这里不是学校,不是来念书的。首先要学会与人交流,以及各种技巧。办公室里最重要便是接电话。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她,内向、不爱说话,更不善于表达。接电话的情景她只在电视里看到过,小姐们的从容和优雅,让刘琼感觉到接电话似乎只是像穿衣服一样简单和容易的事。可轮到自己,就如背负荆芒。每次当电话响起的时候,她的心里就一阵紧张,如临大敌。她很想努力的去听对方的话,可是只听见自己狂烈的心跳。每次接完电话,刘琼总会汗水淋漓,仿佛她接住的不是电话,而是一块刚从火炉里拿出来的烙手的煤球。 虽然刘琼很认真和努力,甚至恨不得自己长四只耳朵把客户的话听得一丝不漏,但还是有两次把维修的客户地址记错了。刘琼在心里很自责和忐忑不安,她觉得自己似乎不是那块做白领的料。然而,不服输的脾气使她不愿轻言放弃,那是父亲费了几番波折好不容易才换来这个学习的机会,如果就此放弃,不光对不起父亲,也会被人瞧不起的。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一定能行的!别人做得到的自己一定也可以做得到。 然而,没等她的努力付之行动,那位“三爷”就找她谈话。谈话过程中,除了那句:“你还不如回家打猪草!”之外,那位“三爷”说什么刘琼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倔犟、自尊的她,又气又自卑,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许泪水可以融解哀痛,但是刘琼没有流泪,她要永远地记住那一刻自尊被践踏的刺痛。 第二天,天刚亮,刘琼就背着行李,离开了那个以为能改变她命运的地方。 三 刘琼没有回家,她不甘心就这样回去。她希望找到事做,能够养活自己,能够挣钱供自己学电脑和读书。她在心底发誓,一定要出人投地,一定要实现自己的作家梦。等到那一天,她一定要站在那个“三爷”的面前,把他也鄙视得像一条乞食的流浪狗。 然而,想在武汉这个陌生的城市找到事做,对于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内向的她,无易是难上加难。可是她却天真地认为自己以前在餐馆里干过活,再找个餐馆里的活是不难的。虽然她极不情愿在餐馆里的干活,然而这时候没有别的选择了。人生地疏,面对陌生的街道,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语言,刘琼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给自己打气。 刘琼走遍了大街小巷,只要看到餐馆里招工的招牌,她都满怀希望地走上前去询问。可是,相貌平平,只有小学文凭的她总是连连碰壁。老板不是嫌她听不懂武汉话,就是说她招待客人时脸冰得像冰坨。她一次次振作起来,精神抖擞地走进一家家大小餐馆,又一次次垂头丧气地从一家家餐馆里走出来。 背着行囊,再次回到大街,温暖的阳光依旧照在刘琼的身上,望着汹涌的人群,她第一次感到是如此的无助,绝望和伤心的泪爬满她的稚嫩的脸庞。 天渐渐黑下来,路上的行人都走得很匆忙,急着赶回温暖的家。只有她是个无家可归的人。她漫无目的走在一条横在马路上的铁轨上。铁路很长很长,望不到尽头,她多么希望沿着铁路,可以到达家门口,可以到达一个可以容纳她的地方。 天完全黑下来,街上的行人也慢慢的少了,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了。刘琼在街上走来走去,没有目的。初秋夜晚的冷风吹着她单薄的衣衫,一阵阵寒意袭上头皮,继而涌遍全身。寒冷使知觉变得麻木,伤心和绝望也变得稀薄起来,刘琼裹了裹衣袖,现在的她只想找一个暖和的地方躺下来,她实在是又累又冷。脸上的眼泪被冷风吹干,像一条条粗大的皱纹爬在她的脸上。她的心灰暗,街头夜市好听的音乐一阵阵传进她的耳朵,听着便让她有种想流泪的冲动,那些美好、幸福的东西离她是那么遥远!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忧伤和绝望,变成了眼皮的沉重,宽阔的马路变成了一条窄窄的小道。她好想家,想家里那张小而温暖的床,好想眼前有一张床,让她倒下去睡个饱。她抬头,看见满天的星星一会儿明亮,一会儿变成模糊的点点光圈。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那里,只看到眼前一片破落、拆建的房子,她心里一阵惊喜,仿佛干竭的沙漠里发现了水源。她走了进去,选了一间好些的房子,饥饿和极度的疲惫使她倒下去便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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