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院角的那株桃花红了。往年的这个时候,香椿芽就香飘满院了。可今年呢? “爸爸,咱的香椿芽还没发芽。” 清晨,女儿站在香椿树捎边,焦急地喊我。 我登上平房顶,再一次仔细地观察它。树枝有些发皱了,颜色灰白了,芽顶也没有鼓嘴的迹象。撅一细枝,看那茬口已干枯了。 我对女儿说:“香椿树去陪伴爷爷了。” 女儿对这句话似懂非懂。可她知道,疼爱她的爷爷,年前被一个白车拉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颗香椿树是父亲手植的,差不多和我同龄。当时我不到两岁,父亲就栽下这树,比量着和我一起长粗长高。父亲年年给它施肥、打杈,它报答我家的自然是醉人的清香。每到清明之前,它的枝头上繁冒开紫红的嫩芽。香椿芽下来的时候,也是父亲老酒咂的更响、笑的更畅的时候。总是每天清晨掐了嫩芽下来,用开水焯了,切细,做他也是全家最爱吃的香椿芽调豆腐。青青红红的嫩芽,映衬着白玉般的豆腐,再倒入橙黄的纯豆油,色香味全占了,一家人吃的口齿生香。香椿芽最嫩的头几天,父亲让我采下,支派我送给东岭的三叔、前院的二大娘,让他们也尝尝鲜。同时还不忘向着东邻西舍喊着:“他嫂子,xx的娘,你们要吃就来摘啊,正嫩着呢。”邻家那边答应着,随即那小篮小筐就随梯而上,西家的嫂子、东家的侄媳妇,就先后站在平房顶,左手逮枝,右手翘着兰花,翻飞在香叶上。不时,还掐了嫩芽直接送入口中咀嚼。此时的父亲坐在小马扎上,吧唧着他的竹管旱烟,吞吐着袅袅的烟霞,满脸的杨柳春风。 早春鲜嫩的香椿芽,当然也可以做炒鸡蛋等菜,但最好吃的莫过于调豆腐。父亲最中意的是吕庄老王做的豆腐。老王做豆腐是老辈的祖传,他固执地遵循着祖宗传下来的老法子。而父亲偏就喜好这老法做出的豆腐,说这样的豆腐真纯,这样做豆腐的人同样也是真纯的。的确,老王的豆腐细腻白嫩,入口即化,香味浓郁。父亲说,只有这样的豆腐才有资格和我家树上紫玉般的香椿芽搭班成菜的。父亲品评豆腐的那口技艺,众人都深为折服。 卖豆腐的老王每次来到这条胡同,从不吆喝,在我家门口,插上车就是一嗓子:“二老头。”——因为他按辈分叫我父亲为叔,而我父亲排行老二。父亲听了,便知是老王和着豆腐来了,就一手拿盘子,一手端了豆子出来,打趣着老王,在闲聊与斗嘴的笑声中称换着豆腐。香椿芽嫩的时节,老王的豆腐销的特别快,有时还没溜到俺庄,两包豆腐就已经卖光,可他总是专门留下二斤,不论多远,也颠颠地给“二老头”送来。 想到此,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冬天咋没见老王来溜乡(小商贩送货上门叫溜乡)呢?莫非他也……?毕竟,他也上一把年纪了。 站在平房顶上正沉思着,就听到门外有人喊:“二老头。” 是卖豆腐的老王!我忙下去开了门,喊到:“老王哥。” “兄弟?”老王看到我门上贴了两张火纸,却没贴过年的对子,明白了什么,问,“二叔……?老了?” “恩。头年腊月初头老的。”我说。 “身体壮实的,咋说老就老了呢?”老王语气有些幽幽了,“二叔86了吧,是喜丧呢。” “老王哥,我也喜吃你的豆腐呢。你给我约二斤。” 他答应着,给我称着豆腐。又看着那香椿树,问:“这树怎弄的?咋没发芽呢?” “谁道?”我说,“我没招它没碰它,前些时我还给它浇了水呢。” 老王接了秤盘和钱,一声轻叹:“唉,二叔。”拥车离去。 我回望着这棵香椿树。 父亲走了,这陪伴了父亲和我30多年的香椿树竟也死了。是父亲舍不得这口最爱,带走了这树,还是这树真的有灵性,而主动去陪伴了父亲?香椿芽最好是配豆腐的,那天堂里有没有其他卖豆腐的人呢?他们的豆腐合不合父亲的口味? 我仰望着天空,试图聆听父亲的回答。 2007-4-2于更进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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