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四 回家的路上,紫月坐在孙子罕的自行车后座上,紧紧揽着他的腰。孙子罕嘴里哼着小调,还不停地回头朝紫月望一眼。 “你今天发什么酒疯,唱个不停了?”紫月在孙子罕屁股上狠狠狞了一下,“别唱了,唱得我心烦。” 孙子罕“哎哟”了一声,车子剧烈地颠着,“你发疯了?掐疼我了,呆会我骑不稳,你摔下来可别怪我。” “就怪你!唱什么歌?”紫月把右脚搁在左脚上,又换过来,把左脚搁到右脚上。“唱得跟雄鸭一样!” “怎么,不好听吗?有谁知道情义无价,能够抚平我伤悲……”孙子罕得意地哼起了时下的台湾热播剧《情义无价》的主题歌。 “别唱了!”紫月瞪着他,“再唱我就不坐你的车了!” “怎么了?”孙子罕回过头看着她,“今天不是挺高兴的吗?没看到大家都围着你转吗?” “高兴个屁!我问你,我抽屉里的友谊雪花膏是不是被你偷着扔了?” “嗯?没啊,我扔你雪花膏做什么?不是钱买来的啊?” “你别骗我。我知道被你扔了。”紫月好大不高兴地捶着他的背,“姥姥说我香得跟过去的妓女身上的味道一样!” “哈哈!”孙子罕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蓝天,大笑着说:“她老人家鼻子倒挺好使!” “还笑!都是你,买什么妓女搽的雪花膏给我!告诉你,回家我就把脸洗了,你的霞飞我不用了!” “发什么神经呢?不就是姥姥说了一句吗?你没看见桃婶和玉燕都羡慕你羡慕得不行了吗?” “她们那是面上羡慕。心里指不定怎么想的呢。” “你这人,就是想得太多了。”孙子罕叹了口气,“行,你要不喜欢,我把它送给红红。红红一定喜欢死了。” “好你个孙子罕!我就知道你早就在打红红的主意了!”紫月把手伸到前头,狠劲地在他命根子上掐了一把,痛得孙子罕打了一个激泠,车子迅速往一边歪去,两个人都跌到了地上…… 五 “孙婶,你也搽上友谊了?”紫月一边帮孙子罕的妈收拾着里屋,一边盯着孙婶梳妆台上的那瓶友谊雪花膏看得出神。 “你忘了啊?不是你从百货大楼买来让子罕给我带回来的吗?”孙婶一边扫着地,一边回过头,笑眯眯地望着紫月,“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买这么好的雪花膏送给我。得好几块钱吧,这一大瓶?” “嗯。”紫月在喉咙里应了一声,继续抹着桌子,“没什么,不贵的。”她心里在想,自己那瓶明明已经用了一小半,孙婶能看不出来吗? 收拾完屋子,紫月帮孙婶烧饭。紫月坐在灶台后边点火,孙婶站在灶台前炒菜。 “紫月啊,我们家子罕没欺负你吧?” “他敢?” “那就好。紫月啊,子罕过了年就二十六了,你们的事也该想着办了吧?” “不急。还早着呢。” “哪早?跟子罕同学的那些孩子都当上爸爸了,我还等着当奶奶呢!” 紫月没有说话,她还在想着那瓶友谊雪花膏的事情。 “我知道,子罕的工作不好。等过了年,我就想着让他到外边打几年工,也好挣些钱回来。你要是不嫌弃他,就赶早把婚事办了吧。” 紫月咬着嘴唇,“友谊雪花膏你还用得惯吧?” “比牡丹的好多了。都说媳妇比儿子贴心,这句话果然没错。子罕这些年在窑厂烧砖头,活又脏又苦又累,工资又低,说实话,你能跟她在一起谈恋爱,也算是委屈了你这么好一个姑娘。” “没有。我看重的是子罕的人品。” “不过子罕还是够争气的。他闲着的时候也闲不下来,都帮着人家干别的活去了。前些日子他还学起了吹手,谁家死了人他都跟着去吹,吹一天有好几块钱呢!” “他当吹手去了?”紫月吃惊地探出头,盯着孙婶问:“我怎么从没听他提起过这事?” “他没跟你说过吗?我以为他跟你说了呢!” “干吗做这种事?多晦气啊!”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他说做这营生来钱快。” “来钱快?咱们镇上每天都死人吗?传出去真要丢死脸了!”紫月不快地从灶台后边走出来,“孙婶,我忽然想起有件事没办,您先忙着,我先走了。” “怎么?是不是我说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紫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哪有?真的有事。”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跟红红约好了有要紧事要办。时间就要到了。” 六 紫月把孙子罕堵在窑厂门口,斜睨着他,好半天不说一句话。 “怎么了?”孙子罕双手插在裤兜里,满脸是灰地看着她,“又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 “你是不是把我那瓶友谊拿了送给你妈了?” “哪跟哪啊?”孙子罕不耐烦地看着天,“是我买给我妈的。” “你妈说是我买给她,让你转交给她的。” “对,我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好,这事我不跟你扯。我再问你,你是不是当吹手去了?” 孙子罕脸刷地红了,看着天,“你都知道了?” “你还想瞒我?我问你,你是缺胳膊缺腿了还是你们家过不下去了?非要去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以后还让我怎么出去见人?别人都会指着我的背说,你们看,紫月的男朋友是个吹手。你叫我怎么跟他们解释?” “不用解释。我干活挣钱,又没偷又没抢,不怕别人说。” “你不怕,我怕!” 孙子罕走到厂门边的车棚里,推出自己的永久牌自行车,“你走不走?” “走哪去?跟你一块当吹手去?”紫月懊恼地盯着他,“我丢不起这个人!” “好,你丢不起人,那我自己走!”孙子罕气恼地蹬上车,一溜烟地往远方骑了过去。紫月恨恨地瞪着他的背影,重重地跺着脚,眼泪早已忍不住流了出来。 七 “周紫月!有你的包裹!呆会到传达室来拿一下!”传达室的金老头站在纺纱车间门口,大声冲里面喊着。 “知道了。我忙完活就来拿。”紫月大声回应着。 是谁给我寄包裹了?孙子罕一走半年多,会不会是他寄来的包裹?紫月连忙放下手中的活,朝前面工作台上的桃花说了一声,就飞也似地奔了出去。 “是广州寄来的。”金老头指着包裹上的邮戳对紫月说。 “不会是子罕来的吧?”紫月疑惑地看着金老头。 “你拆开看不就知道了?”金老头低着头,从桌子上拿起他的老花眼镜,认真地戴上,一屁股坐到床沿上,继续看着他的报纸。 紫月有些不安地撕开包裹盒,里面装了一个特别精美的礼品盒。紫月连忙拆开礼品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的居然是一瓶夏士莲雪花膏。她不自觉地拧开瓶盖,一股沁人的香味透了过来。金老头嗅了嗅鼻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快拧起来,香得不行了。” 紫月连忙拧紧瓶盖,重新将雪花膏瓶放到礼品盒里。包裹里还有一封封好了的信,紫月想也没想,就把信给拆开,迅速看了起来。是子罕,是她的子罕给她来信了,半年了,他跟她赌气离开镇上出去打工已经半年了,这半年里他从来没给她写过一封信,也没打过一个电话。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好意思去问孙婶,那瓶霞飞她依然用着,不过用得很仔细,每天都只抹一小指头的量。她只想保留孙子罕的气息,又不愿意很快就失去这种气息。 “亲爱的紫月:你好! 当你收到我寄来的夏士莲雪花膏时,我已经又要去另外一个地方了。那瓶霞飞你大概已经用完了吧?别急,我又给你买了一瓶夏士莲,我们这边的有钱的女孩都用夏士莲。你尽管放心地用,别再每次只抹一小指头,等你用完了,我再给你买。对了,你那瓶友谊雪花膏的确是我拿的。还有,我为了给你买上一瓶好的雪花膏才去当吹手的。你也知道,我那点工资还不够我们一家六口人吃饭,哪来的闲钱给你买霞飞?我见你有了霞飞,心想那瓶友谊你也不会希罕了,再巧我妈一直也想用上友谊的雪花膏,所以我就往你那瓶雪花膏里挤了小半袋的牡丹雪花膏混在里面,抹匀了送给我妈用了。本来我是想跟你说的,又怕你不愿意,说我小气,你不会还在怪我吧?好了,就说到这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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