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诗经?郑风?子衿》 1970年. 中国。 历史颤巍巍小心行驶在这一时间段。从1966到1970,运动如火如荼。国人的政治意识从未如此强烈过,到处是不成熟的青涩的举动,人云亦云的愚蠢。 这一年,距离父亲阮寒玉被打倒才刚两年。年迈的教师,暴动的学生,非人的待遇,死于非命。 阮子衿的名字便从《诗经》里来。父亲如此欣赏这部作品,思贤慕古。女儿寄托了他的理想。 18岁,做为知青,从苏南的镇江下放到苏北的徐州,越过秦岭淮河,由富庶到贫寒,怎么也不能习惯这乡间的劳作。干涩的土,凄苦的农民。白色细嫩的手如何操起那沉重的铁锄去粪土的泥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天与地之间承受岁月无止境的驱逐青春。 子衿已经被迫换上了当地农民的土布衣裳。那种滞重浓涩的蓝,大片大片的染。穿在身上像堵墙,永远那样挺立着,推不倒似的。18岁少女的曲线湮没在文明之外。 她洗着棉条上的经血,东躲西藏怕人看见。腰酸背痛着忍下去,睡觉之前还得缝补袜子。 她的脚尖尖如锥,多走了路就容易锥坏袜子。她挑上煤油灯,就着昏黄的弱光在气味里小心地穿针引线。玻璃罩子上了灰尘,一层蒙蒙的更是削弱了微光。她拿来抹布,掸了掸,准备白天再仔细清洗。 1970年乡村的夜空是前工业时代的天空,带着原始的蒙昧。这北中国的天空。 这年冬天,她第一次看见冻疮花开在手上,胖胖的宛如婴孩,倒比她树杈样的瘦手人性许多。 同来的知青不多,也是各地的,分到各个乡各个村。她和另一个女孩同在一个村。 因为和当地人言语不通,一开始她只能和那个女孩交流。这个来自上海崇明的女孩显然和子衿不是一路人。她心气儿颇高,瞧不起农民,干活偷工减料,动不动就用上海话与人发生口角。 子衿由此远了她。慢慢与当地农民相处。 两年,镇江的大家闺秀改造为苏北农村的野丫头。子衿的手粗糙了,声音响亮了,笑容淳朴了,力气也长了。挑泥挖沟,垦地开荒,女子的辛苦被村里一个叫许国程的小伙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经常照顾子衿,还帮她做饭洗碗。子衿没得选择,实在拒绝不了一个男人强有力的臂膀。 时间久了,感情滋生聚集。许国程和子衿走在乡间小路上,偶尔不小心擦到子衿短袖下细弱的手臂竟然一泄如注。 时代在政治运动里激昂前进,禁锢了人的思想,却局限不了爱情。非常时代的正常爱情终于导致了初次激情的体验。子衿怎会知道一次张开大腿对女人意味着什么…… 恶心呕吐的迹象愈演愈烈。终于醒悟是怀孕了。子衿镇静下来,一个人跑到乡卫生所要了药把胎堕了。 一个人在黑暗闷热的屋子里疼得满头大汗却不敢叫出来,马桶里一片血色狼籍。 第二天还得照常劳作。 许国程说:再过一年我就娶你。 他没有食言。1974年子衿嫁给了许国程,成为一名真正的农妇。 几年后运动结束,知青可以返城。子衿没有走,因为时代早已使她家破人亡了。她认命了。徐州,在1970年就成了她的家。 第一个孩子长到4岁,有一天忽然对她说:快拿衣服来,我要穿。穿上就死了。子衿一家人惊诧不已。第二个孩子理所当然出世,然而也很快就死了。许国程的爷爷把死孩子扔到煤灰堆里,用铁铲斩下死孩子的脚。后来生的这个女儿就收住了。 80年代实行计划生育。有的妇女被上了环,有的做了输卵管结扎手术。子衿放上环下身就流血不止,属于不适合放环的体质,结果只好取出。又听人说结扎有后遗症,她们经常腰酸背痛,不能做事,浑身乏力。子衿考虑了一下决定自己注意,吃吃避孕药,戴安全套。 有时候过完性生活就忘了服药,子衿又是容易怀孕的体质,于是不可避免又有孩子。 家里农活忙,她一个人去医院。那时侯有了人工流产,是最初的那种。做完人流,半条命送掉,还得自己走回来。 丈夫的性欲一直强烈着,她不得不一次次张开双腿…… 原来戴安全套也不保险,她还是会怀孕。医院的人都认识她了。 子衿做人流一直做到子宫壁被刮薄不能再做了。她被送到医院结扎。 16岁的女儿来看她。她对懂事的女儿说:“婕眉啊,我一生做了13次流产,现在已经不能再流了,落了一身的毛病。妈妈跟你说啊这女人不是人啊!“ 同病房的女人们听到子衿的话都悲从中来,流下辛酸的泪。 “婕眉,当年你出生,我让你趴在床上,想让你自然窒息死亡。后来还是没有忍心。知道妈妈为什么想这样做吗?”子衿抚摸着女儿白果似美丽的脸庞说,“因为妈妈知道做女人苦啊!妈妈舍不得你受苦,不想你跟我一样。生女儿是最大的罪过呀……” “我下辈子做花做草都行,就是不要再做女人……”子衿眯起眼睛贪婪地含进璀璨的阳光。 婕眉看着母亲,那13次流产的疼痛或许已经过去,但已经永远摧毁了母亲的青春和梦。母亲鬓生的白发不是染的流行色,而是岁月给一个女人的沧海桑田。 子衿闭上眼睛睡着,衰老却不会休息,它不会停下工作的脚步,它继续雕琢那些美丽的皱纹,编织复杂的纹理。直到这个生命消失,它才抽身寻找下一个目标——下一个年轻的美丽女子…… 子衿想起父亲抱着她念《诗经?郑风?子衿》时的悠闲快乐,在睡梦里笑了,两行老泪湿了发际。 不能够假设的,不能,就由着这世界残忍去吧!错误着纠正着转移着轮回着…… 阮子衿明天做输卵管结扎手术。 |

命运如果能如名字一样美丽该多好……女人,是时候自己心疼自己了……(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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