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看到光的回忆。
远涉多少年。
蠕动的毛虫，生活的腐败，颓废的血。
断断续续的笑，冷到骨髓。
她戴全兔毛的白色帽子，上面缀着稀疏几个小亮片。
风格是简约的。令人想到原木的家具。
一直随身带着话梅糖，穿黑色光滑冰冷的皮裤，腰间的鳄鱼皮带很大气，跟她的细腰有种古怪的协调，很特别。
蔻丹是黑色的，唇彩也是黑色。一只老银镯子裸露在白腻的手腕上，脖子里住着玉质观世音菩萨。
行李包不大，随身物品应该不多。
南下的火车，南下的心情。
风灌进凛冽的锁骨，无遮拦。她不戴围巾也不穿高领。寒冷使她清醒。
投奔最好的女友。一个可以生死相托的女孩子。
微微突起的腹部如蚊虫叮咬一个夸张的包，必须在被人发现前离开这座城。必须！
有不安分因子在她躁动的灵魂潜伏着的，一旦危险出动便爆发以保护她自己。
这座南方的城据说是一个知名女作家的家乡。温润疲惫却不易亲近，似乎搀杂了什么在微薄的空气里，混合果汁的味道。
夜色之深。
冬晚的寂寞。
火车站的凛冽骇然。
巨大的烟雾昭示冷空气的入侵。
女友裹在白色棉衣里，红色围巾烈火燃烧。她错觉，以为自己迈入地狱之门。
叶子。我来了。
恩。女友上来亲她面颊，深深的。
叶子住在4个人的宿舍。
她考虑出路。
我想我得工作，最好不住你宿舍，因为她们会传得沸沸扬扬。
没关系。我们仔细想。叶子倒了一杯热水。她知道我喜欢喝热的水。而她只喝冷水冷咖啡。
娃娃来了，却使他的母亲无路可走，来投奔远方的朋友。
叶子笑着抚摩她的肚皮：有感觉吗？
没有。太小了。我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只有在恶心时才意识到他的存在。
幸好你不抽烟喝酒，如果是我就惨了。叶子笑得身子发抖。
叶子薄如秋叶。唇几无血色。却还拼命献血。
她是AB型。而叶子是O型。
她开玩笑：叶子，你是万能血型。我血不够就用你的。
叶子吻她，堵住她的嘴唇：不会的，你永远不会需要我的鲜血的。你会好好的，坚强地活下去的……
别忘了我贫血呵呵。她淡淡笑，菊花的褶。
没有毕业就出走，在这座城市只有家政比较安全，而且可以包吃住。
她只有一个包，单薄的。
主人是一对中学教师夫妇。钱自然不多。但是她愿意。因为他们文明，也许会理解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她天真地这样想。
教师带着一种斤斤计较的神气，喜欢贪小便宜。经常从学校培育花草的老花匠那里拿些花草回来。老花匠是个好人，好老头，永远怀念毛泽东的时代。眷恋过去一穷二白的单纯日子，快乐、轻松、有信仰。
她喜欢老花匠。老花匠教她认识很多花草。可惜冬季植物稀薄。
姑娘你夏天来有好多花，我给你留玉兰和长寿菊。
我不是姑娘了……她没有说。
唉！你这么年轻应该为自己打算了，做保姆不是长久的办法。现在教师的脾气性格我可不敢恭维。
我知道。我是从学校走出来的，教师的禀性我最清楚。灵魂的工程已经没有人有资格承接了。
一礼拜可以休息一天。她去叶子的宿舍，恋恋不舍她的温存。
叶子，我爱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然后叶子就哭出痛楚来。纯粹的，透明的眼泪。
她挣钱，开始懂得节约，化妆品都不用了，也不买新衣服，攒的钱给一部分叶子，存一部分给将来的娃娃。
叶子的父母很久前就离婚了。据叶子回忆，她的父亲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有情人。她母亲终于发现了，然而她父亲家族却拒绝承认这件丑事，反说她母亲诬赖。她母亲气得离婚，从此对爱情对亲情失望。
叶子最记得清楚的是父亲接到那个女人的电话，称那女人老婆……
叶子一遍一遍耿耿于怀。自己的父亲叫别的女人老婆。她的心情死如灰。眼泪已经没有意义。
所以离婚没有纠葛，平静地离开。叶子和母亲生活。再也没有见过父亲。因为父亲曾经叫嚣：我就是死了也不要你来送葬！
从此叶子不再对男人抱有幻想。男人永远只能是一个痛，扎在心口，血流不止。
离婚了，债务却平摊。她没有具体问。只知道叶子及她母亲有十几万的债务。她母亲就等叶子毕业还债。
叶子平静地说：对不起忧，我不能陪你死。我还有债务我可怜的母亲，她还在吃斋念佛。
我知道。叶子。让我们共同挣钱。
连累你了……叶子的眼泪从指缝流出来，湿了她的心。
她痛。她痛……
春季了，流感。
她害怕孩子感染，每天吹风。腹部挺挺的。5个月了。
叶子6月毕业。
保姆是不轻松的她才知道。洗得发白的手指在被单与床套间摩擦，天天要求打扫卫生。夫妇俩有严重的洁癖。她一直洗。手指松软褪皮。
你怎么搞大了肚子呢？不可思议！女主人淡漠地说。
肚子都那么大了，还怎么做事啊？男主人考虑辞退她。
她当然不会等到别人赶她走。于是依然一个包，和叶子挤一张床。
她和叶子凹凸着睡，成互补趋势。
生活是艰苦的。但是她很安心。因为至少还有叶子在。
她完全不能工作了。两个人靠以前的微薄积蓄。挨到叶子毕业。
合适的工作是难找的。叶子咬咬牙：先做着吧！我们需要钱。尤其是孩子。
她拥抱叶子，抚摩她背如纸。
南方的女子。坚韧、残缺。
叶子，我无比难过。
忧请不要难过。我们是双生花。永远在一起生长。离开谁都不行。彼此呼吸，我们比谁都知道我们自己的孤独。
我们可以是再生花么……
叶子的家乡是一个宁静的小城。温暖、懒洋洋。
她母亲是个安静的中国女子，朴素大方，肤白似雪，总是默默地做事，一有时间就去她自己的佛堂。没有琐碎的话语。
她喜欢这样的平淡。佛的气息使她安宁。有利于胎儿。
叶子白天工作，晚上回家，三个人平静地吃饭。然后母亲念佛，她和叶子去散步。
8月的一个夜里，她开始阵痛。叶子和母亲送她去医院生产。
生孩子是完全赤裸的，医生护士见习医生围在她身边，她忽然很厌恶这样被众目睽睽。那些长满青春痘的大男孩穿着白大褂，不发一言，用很科学的目光看她的身体。
她抓紧叶子的手说：阿姨，帮帮我！
叶子的母亲很怜爱地看着她：别怕，囡囡，妈妈在……
她忽然很大声地流泪了。好久没有这样温柔的话语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无限虚弱。
昏厥过去。
她不知道叶子输了很多血给她。
她还是难产而死。
娃娃很可爱，不像他的妈妈。
叶子抱在手里：小宝贝乖！我是干妈。
后来叶子读到安的小说里那些同样命运的女子，总是寂寞地流泪。
娃娃还在。妈妈还在。债务还在。所以必须生活下去。
叶子想到这里，裹紧了风衣，在秋的暮色里踏上回家的路程。
今年的长寿菊已经开了。 |
女子，注定被牺牲。祭坛的火灼烧了千年，尸骸裹不去魂。踏着古典女子的尸首或者飞灰，每一步踏出坚韧的血来。伤了眼，疼了心。痛在继续。火的征程一旦开启，末日遥远。(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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