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多多准备明天进城去看老虎。
听马崽讲，县城来了一个马戏团，居然有一头猛兽，俗称老虎，在那册翻得破破烂烂的小说《水浒》中，又叫“大虫”，被武松拳打脚踢过。在村长家，看过几次《动物世界》，见过老虎金黄的皮毛，跑起来，一团火。
类似的，夜郎县城以前也来过。卖狗皮膏药的江湖郎中，明明是细皮嫩肉的汉人，套上一身藏皮袍，挂柄长刀，就敢自称为藏族，也是可笑，谁不晓得，藏族最彪悍，肌肉古铜色，脸上的千沟万壑，用刀子才刻得出。又有花枝招展的和尚，扛着彩旗游行，开口闭口是嵩山少林传人。来得最勤快的，还是那些妖娆少女，敞开肚皮唱歌跳舞。这些，无非是想招徕一下夜郎城的居民们，快活地掏出几个钱来罢了。
多多进城过很多回，只是到农贸市场卖炭。冬天，他和马崽土狗崽他们，跟着大人赶着马车去。这个季节，他们巴不得天气越来越冷，最好下雪结冰，炭就好卖了，可以喊点高价。嘿嘿，城里人就是这样娇嫩，一向到晚都在向火。唉，这几年，不好办了，炭越来越不好烧，木料难找，加上城里人又改用电来向火，乡下人找钱更加困难。那时候，卖掉炭，大人们就结伴去二街做玩，不准多多他们跟，说什么“少儿不宜”。他们觉得那些大人真奇怪，神秘兮兮个哪样？不跟就不跟，他们做他们的玩，我们去吃粉，牛肉汤的，一人两海碗，连汤都喝干。多多想，要是天天有两碗牛肉粉吃，他宁愿一辈子不再吃饭。土狗崽讲得更蠢，妈的，要是一天吃四碗牛肉粉，我宁愿不讨婆娘。马崽聪明一点，不愿意这样，他恍然大悟，嘿嘿，你两个笨蛋，要是每天都有这种粉吃，婆娘不就飞来了？你俩信不信，再好看的婆娘也是人，也有一张大嘴巴，也会滴出口水来的。
这句话把多多和狗崽弄得不好意思，还是马崽聪明，他多读了三年的初中，硬是比只读小学的多多和土狗崽有知识。
吃完，多多他们又买了一斤白粉回去，第二天拿到土狗崽他家去煮，吃得毫无味道。土狗崽骂道，呸，像猪潲那样。城里人看不起我们乡巴佬，莫非，这米粉也来欺负？马崽笑起来，哎，不要怪粉，怪你家没猪油。要是你舍得出一大砣猪油，我保证它会一样好吃。多多也帮腔，还要有酱油和醋。只放几滴菜油和几颗盐巴是不行的。唉，城里人就是会吃，把猪油当成酱油来吃了。
他们三个是好朋友，拢在一起，谈得最多的就是吃。没有人帮他们煮好吃的，他们的父母，长年都不在家，顶多过年时才回来一趟。多多最惨，连父母的印象都记不得。听奶奶讲，一生下他，他们就走了，去外面的世界，很远很远，先坐汽车，又坐火车，可能还坐了飞机。
火车？飞机？多多只在村长家的电视上看过，他恨父亲和母亲，为什么要丢下他，走那么远，出去那么久？为什么不带他去？
宝啊，因为你是一个黑人。奶奶橐橐橐地敲着木鱼，喃喃念经，不过菩萨会保佑你的，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我不是黑人，我是黄种人，中国人，龙的传人。多多急了，反驳奶奶，书上都是这样写的，歌曲也是这样唱的。
唉，讲错啦讲错啦。奶奶叹气，宝啊，你也听错啦，我讲你是黑人，不是身上脏，是讲你没有上户，没有户口，就是没有出生证明，国家不认你这个人。所以，我才帮你取名“多多”，就像我敲的木鱼脑壳。
他们为什么不给我上户？多多气愤父母。
他们不敢呀，你是偷偷生出来的。奶奶摇头，你还有一个哥哥，被带走了。宝啊，不要埋怨，一切自有安排，总有一天，他们会来接你的，这十多年来，我天天替他们念经求菩萨保佑平安，在外面给老板做工，难啊，比种田还辛苦。
弄辛苦，还不晓得回来？多多问。
种田没得钱啊，宝。奶奶摸他的头，你看看这寨上，哪家不出去打工？再过两年，他们再不回来，你也只好出去了，混得一口饭吃。跟着奶奶呆在这庙里一辈子，你连婆娘都会找不到。
奶奶讲的，全是实话。寨子出去那么多人，好多田都荒了。没出去的，也不大愿意再下田。山上的杉树砍光，卖了木材，连杂树和灌木都烧了炭。那些鸟没了窝，只好飞走，飞到远方的山头。山上出了一阵金子，引来很多的人赶来，疯狂地淘呀淘，污七八糟。经常死人，把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剃成了癞子头。
那些金子，是石头变的吗？
如果用金子来打制成一只鸟，会飞吗？
多多奇怪地想这两个问题，苦苦思索。
马崽嘲笑多多太蠢太呆，连金子的用处也不晓得。他晓得，金子就是钱，那些有了金子的大人，他们最喜欢进城去二街，那里的姑娘多，又嫩又好看，奇怪的是，还是讨不来做婆娘。要是拿金子去买牛肉粉吃，嘿嘿，只要指甲那么少的一点，就可吃上几百大碗，把肚皮撑得像庙里的胖大罗汉。
那些金洞，不准小孩和女人进，不听话的，抓住要打个半死。马崽硬是偷偷溜进去一回，带出了一块石头，跑来和土狗崽多多报喜。多多左看右看，这块石头白亮亮地怎么会是金子呢？土狗崽讲，从金洞里得的，不是金子是什么？马崽找来一架马车，三人赶去县城金子店，卖金矿。店老板瞟一眼笑个半死，骂他们三个是乡巴佬，连金矿都不认得，还想发财。
这一回，他们没有胃口去吃牛肉粉了。
一出城，马崽就把石头丢下马车，滚进田坝。土狗崽舍不得，跳下去捡起来，抱到胸前，要带回家搁，摆摆样子也好，招点财气。
尽管经常招受马崽土狗崽的嘲笑捉弄，多多还是有值得骄傲的一面，他有一件宝贝，是一枚奖章，黄澄澄的，奶奶讲叫金牌，金子做的，是多多的爷爷留下来的。他是个老猎人，武师，好像还当个保镖，会使用一对月牙铲，舞起来啊，只见影子不见人。
讲到爷爷，奶奶总是兴奋得像一只下了蛋报喜的老母鸡，连经也会暂时忘记念。她讲，多多呀，你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用一对月牙铲斗过一头野猪，那一次，我们全寨都吃上了一餐野猪肉。五五年，你爷爷被招去京城表演月舞牙铲，演给毛主席他们看，他们一高兴，就赏了这一枚金牌给他。造孽呀，后来，有人造反，怪你爷爷给地主保过镖，是狗腿子，就抓他去坐牢，活活饿死了。
那他的月牙铲呢？多多着急。
也被造反的抢去没收了，再也看不到。有人讲拿去县城的集体食堂炒菜去了，那里的锅子巨大，炒一顿菜，够几百人吃，月牙铲正好派上用场。
奶奶把金牌交到多多手上，交待他不要和别人讲，包括马崽和土狗崽，免得他们起坏心。宝啊，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我活了八十多岁，敲了半辈子的木鱼，现在，只相信菩萨了。
多多还是不明白，奶奶，你敲了这么多年的木鱼，念了那么多部经书，菩萨他们听见过不？你又帮他们烧了那么多的香，灵不灵？
奶奶瞪他一眼，罪过罪过，心诚则灵，我讲你听，念一遍经，罪孽会减少一点，功德会增加几分。你爷爷被他们害死，我替他念了上千遍的《大悲忏》，他已经脱离苦海，超生极乐世界了。宝啊，你也跟我学念念吧，等我归西那一天，你也帮我念上几遍，帮我指指路，我好去找你的爷爷。记住，万事都可以念经，要是你害怕，念上几段就好了，菩萨会保佑一个好人的。
奶奶讲的，不信不行。记得好多城里妇女进庙来上香许愿，求个子女，奶奶帮她们念上几段，过后，都生了。她们高兴，又送香火钱来。奶奶就是靠这个来生活的，她是法缘寺的庙祝，有了点钱，又整修屋子，还请来几尊木雕的神仙，位居正中的，是观音大士。这个小庙，最信送子娘娘。
受到影响，多多也会了一些，当奶奶的下手，帮忙帮忙。他读过小学，认得字，甚至可以纠正奶奶犯的一些语言错误。好在前来上香的人并不懂，也不晓得你到底在念哪样名堂。
除开几本经书和练武秘诀，爷爷还留下了一部小说《水浒传》，翻得烂兮兮的。多多知道这个故事，晓得这是部古典名著，就把书修补一通，吃力地读起来，特别是景阳岗打虎那一段。多多想，爷爷一个习武的，喜欢这部书，肯定是因为打虎英雄了。也许，奶奶讲错了，爷爷打死的并不是一头野猪，而是一头老虎。也许，是爷爷打不赢那头老虎，被老虎吃掉了。奶奶太伤心，不愿意讲出真相，就故意讲反了，编了一个神话故事。
不管怎样，爷爷都不该去打一头老虎，老虎也不该吃掉爷爷。奶奶不是讲过吗，佛祖年轻的时候，还故意舍身去喂虎呢，只是那老虎通灵性，认得他是未来的佛祖，不敢吃他。也许，老虎就这样被感化了，从此以后不再杀生，改成吃素。
现在，听马崽讲，县城来了一只老虎，正好去见识见识。如果奶奶讲的是真的，一个人只要念佛经，什么都不用害怕，甚至会心想事成。那我明天，就去试一回，当着那只老虎的面，念上一通《大悲忏》，我要劝这只老虎皈依佛门，不再杀生不再吃肉。甚至，帮它逃跑掉，一起去流浪。
如果老虎听了我的话，那就证明，奶奶的木鱼没有白敲，我就到了出门远行的时候，我要去找他们，我不想永远当一个黑人，一辈子遭受别人的嘲笑。
想到这，多多满意地早早睡下，打起鼾来。木鱼橐橐橐地敲起，飘进多多的梦中，暗示他：孩子，你不要害怕，去吧，你就是那头可怜的老虎，一切自有安排，菩萨会保佑你的。
2006．8．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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