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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骆可
1、
八月，校园的槐花开得纷纷扬扬，阳光下落了一地，斑驳得似我杂乱的心事。
当学长那高大英俊的面孔，再一次在我面前消失，我像小母鸡般高昂着头，装作视而不见地擦肩后，后悔得要命。
那么近若咫尺的距离，心跳得快似震穿整个胸膛，后一秒，咚一声落入脏腑，抑闷难挡。我多想和他说说话啊，哪怕只说声“嗨”也好。可在下一次的相遇中，我依然昂着我那高傲的头，虚假地打他面前匆匆而过。
因为樱花说，爱一个人就要故作清高，尤其像学长这么优秀的人，要更加矜持三分。
樱花住在我上铺，常在打完就寝铃，宿舍熄灯后，顺着夜色从上铺递些小纸条下来。全是些乳臭未干，茸毛还未长全的臭小子写来的。无非是些让人脸红心跳、想入非非的情话。
柳叶弯眉，梨涡微漾的樱花才瞧不上他们呢！能入得了她眼的，定是个举世无双的人。
樱花长得多好看呐！这是关闯第N次捉弄我，被樱花撞见，从内心发出的由衷赞叹声。
废话！谁不知道樱花长得好看，还用他说。我一把打掉背上的纸青蛙，关闯能想出来的花招也就这么多，多似智障人士的专长。
那学长呢？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
2、
我恨关闯。他总捉弄我，而且乐此不疲。
我刚推门迈脚进教室，就迎来无数双异样的眼睛和排山倒海式的笑声。
又是他。
关闯站在台上，正卖力演出着。先是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双手紧攥成拳，后背绷得笔直，然后表情肃穆地直视前方，语调生动地朗诵道：煤炭不被开采只是堆无用的东西，石油不被勘探只能沉默于海底。虽然我自信本身的实力，但却更加需要，您那信任的一票！您那信任的一票！
最后一句像CD卡碟般被关闯刻意重复了一遍。尖细的声音拉得很长，抑扬顿挫，十分刺耳。
下台前，关闯撇着嘴，憋着笑，眼神轻浮地补充道：请您投我一票吧！全场笑翻了天。关闯身上挂满了废纸团。
那一刻，我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这是我在学生会竞选时的演讲稿。花了很多心思，查了很多资料，熬了几个晚上写的。如今，成了同学们的笑柄。因为关闯。
3、
林小白这个名字很快在学校里传了开。因为学生会竞选中，大一新生林小白以413票的绝对优势进入学生会。学长以一票的微弱优势连任学生会主席。
我受宠若惊。
关于林小白的很多个版本开始在学校流传。流传最广的有两个。一个说林小白美若天仙，台下多数男生都投了她的票。一个说林小白其丑无比，是某位校领导的亲属，早内定了。
食堂里有胆小男生跟在身后，试探性地叫：林小白。我猛一回头，小男生红了脸。羞怯地说：比布告栏上的照片好看多了！
我说与樱花听。樱花一脸含笑，波澜不惊。关闯很不屑，说真是没见过大场面的乡下里人，哪有樱花的大将风范！
关闯！关闯！
坐在窗边的女生，纷纷将客户关上。八月未央，闷热的教室里大家一脸的疑惑。
不是关窗！我在喊他！
关闯站在对面，乐得直不起腰来。
我说关闯，我早看明白你了。你是有贼心没贼胆，你不就是喜欢人家樱花吗？装什么大尾巴狼！
樱花依旧坐在那儿一脸含笑，阳光洒在她那面容娇好的脸上，熠熠生光。关闯一下子弄了个大红脸。我大喊一声：来啊！给我关窗放狗！
4、
林小白成了叱咤财校的风云人物。因为没人敢在学生会里顶撞学长，不服从分配。
转眼，进入学生会两个月了。窗外的叶子绿了又黄。两个月里，和学长加起来的对话不超过十句。包括学长偶尔会问林小白来了吗？我坐在角落里嗯一声。
樱花说过，为什么学长身边那么多的莺莺燕燕，没一个能化茧成蝶？因为她们太主动，殷勤过了便成了庸脂俗粉。而像林小白这样一个既不倾国又不倾城的姿色，怕是光清高还不够。
所以，为了引起注意，成了峰口浪尖。
学校里关于林小白的版本又多出好几个。大多是说林小白向学长表白，学长不领情，林小白因爱生恨，生出恶果。
关闯一脸的痞气，说想不到，你还真有几分英骨啊？一个组织部长连学生会主席的令都抗，勇气可嘉！
嘉他个头！我倒是希望像传闻中说的那样，已经向学长表明心迹。可樱花说，还不是时候。
如今，看着一个个女生口口声声“学长学长”叫着，我的心像被蚂蚁慢慢啃食着。一小块一小块，细细密密，结成了疖。
想起初中三年，曾经有个矮个子男生一直盯了我很久，每次见了我都是欲言又止的表情。便有人说他暗恋我，我也曾私底下高兴过，可是他长得太矮了，而且太瘦了，瘦得都快没肉了。毕业前夕，那男生终于找到我，似费了很大的力气，告诉我：你有颗蛀牙，应该去医院补一下。
我哑然失笑。觉得自己好没面子，自以为是了三年。
可后来，在路上遇到旧日同学，提起他。那人说：“你不知道啊？他是真的喜欢你，只是不知该如何表达。”
而我，是不是已经失去这种表达的机会？
5、
我病了。不很严重的感冒。请了假，躲在宿舍里不想去上课，我开始抗拒有学长出现的地方。樱花撒谎请了假，陪我。
我想过很多种向学长解释或表达的方法，也曾对着镜子，练习像其他女生那样，很自然地扯扯嘴角，弯起眼睛，嗲嗲地说句：学长，你好！
可在见了学长那一刻，我还是手心发汗，腿脚僵硬地说不出一句话来。由于惯性，我的头也依然骄傲地裸露于寂静的空气中。
于是，林小白成了整个学校里最臭屁的女生，连学长甩都不甩的女生！简直不可思议。
我想，我可能患了“学长综合证”。
这些樱花不知道。她不知道我打算卸下面具，去讨好学长。我不敢和她说。因为她说一旦女人先露出底牌，必定先败下阵来。
可我已经打算这样做了。不管它三七二十几了。
当我这样在心里对自己加油打气时，听到门外有悉悉簌簌揭窗户纸的声音。轻轻挪到门边，暗示樱花不要出声。猛一抬头，看到关闯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在缝隙处忽闪忽闪地朝屋里看。然后，像地下党接头似的叫了两声：有人吗？里面有人吗？
我轻手轻脚地又回到床上，用手语告诉樱花是关闯那小混蛋。过了两分钟，等到门外似乎没动静后，摸出手机，给关闯同学发短信。
据说吉普赛人祖传的读心术，能测算出你的内心感应。我就是那传说中吉普赛人的传人，我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如果我答对，你必须答应我去做一件事。
一秒种后门外传来滴、滴滴的短信声。真够逊的，短信的声音竟然设了传呼声。
不到两秒钟的时间，我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一个字：好。
当然，我在发短信给关闯这笨蛋时，手机已经改成了无声，我不会笨得跟他似的。我迅速地回了一条短信：你在A区女生宿舍楼302门口，去看樱花。
樱花在床上笑出了眼泪，说你打算让他做什么？
有仇不报非君子。哈哈，关闯，你终于落我手里了！
6、
簇香的槐花终于不再满世界地落了，我站在幽清的小路上，等学长经过。
我想李宗盛在创作那首《爱要怎么说出口》时，一定是在暗恋某个人，不知该如何表白。才会感慨，爱要怎么说出口。
说与不说，这是一个问题。我开始学着像关闯那样无厘头地思考问题。可就算甲之砒霜，乙之毒药，我也决定试试。
当学长那铿锵有力的脚步纷至沓来，如辗在我心上的魔。平滑的指甲伴着汗湿嵌入肉中，却不觉得疼。
我弯起眼睛，脸部肌肉随着那个“学”字的出口，已经绷得有些僵。可就在那千万分之一秒的时间里，有个声音划破长空，灌入耳膜。
学长，我爱你！
我想，一定是时光逆转，河水倒流。不然，为何在那石破天惊的距离里，我看到关闯手捧着把狗尾巴草，对着学长鬼哭狼嚎。然后，在学长惊诧的目光中，冲我狡黠地笑。说我答应你的事情做到了。学长无奈地摇了遥头，林小白，别再闹了。
无疑，我再一次成了新闻人物――林小白，指使男生捉弄学长。
我欲哭无泪。
我是指使林小白去向陌生男生说“我爱你”三个字，但绝对不可以，也不能，是学长。可偏偏真的是学长。在我准备向学长表白那一刻。
我恨李宗盛。憎恨地想，他一定是被人甩了后，才写了这样的歌词：教我怎么能不难过，你劝我灭了心中的火。我还能够怎么说，怎么说都是错。让人如硬在喉。
电话一直响，我不接。再响，关机。
是樱花，她一定担心我出了事。我旷了一天的课，跑到学校的后山上。关闯坐在离我半米的身后。
我不说话，他就那样一直坐着。
过了很久，像是忘了时间和空间那样久。关闯从后面扯了扯我的衣角，递过来一张纸条：你真的喜欢学长？
我哭了，如此强势的林小白第一次在人面前哭。关闯在后面伸了伸手，又缩了回去。似乎想说些什么，终还是没有。最后转身丢下我，走了。
7、
关闯开始追求樱花。我并不意外。他喜欢的人，本来就是樱花。
他会站在人群中间，戴着小丑帽，手持蜡烛给樱花唱生日歌。拿着印着樱花头像的宣传海报，去给樱花竞选团委拉票。然后成为我们宿舍常客，坐在门口等樱花。
夜里，我爬上樱花的床。说樱花，你真的喜欢关闯么？我在心里，樱花怎么可以喜欢像关闯那样的小痞子呢？她应该喜欢那种灿如星月的人。像学长。
樱花不答，反过来问我，如果是你呢？你会喜欢关闯吗？
当然不会！我答得快而且干脆。一个总想着捉弄我的人，怎么会喜欢他呢？我喜欢的人，是学长。
很奇怪，我的“学长综合证”竟不治自愈了。我可以像多数的女生那样，在见到学长时甜甜地说一句：学长，你好！学长也回一句让我一整天都心跳的你好！
以前，要是让关闯知道了，他准说我恬不知耻，一句你好就乐上了天。可如今，他可没功夫理我。
我说樱花，学长邀请我参加系里的舞会呢！
我说樱花，学长还说让我做他的舞伴呢！
我说樱花，学长说这个周末让我帮他策划一个晚会。
我说樱花，学长他……
如今，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学长和樱花两个人。偶尔掺杂着关闯的花边新闻，无非是怎样挖空心思地讨好樱花。
这种幸福太突如其来了，有些不真实的眩晕。樱花说，学长知道你喜欢他吗？
原来恋爱真的让人神志不清。我要去找学长，告诉他我的欢喜。
很意外地在小树林里看到学长的背影，樱花站在对前，嘤嘤哭着。重复着那些曾经给她的小纸条上，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全然不似当初，让我故作清高，和学长保持距离的樱花。
那一刻，我强迫自己相信，樱花不是那种使诈之人。是真为我好。
接着，关闯出现了。一拳抡在学长脸上，我惊在原地。樱花发了疯地撕打着关闯，大声叫道：为什么？你根本不喜欢我，有什么权利阻止我？关闯用力地扭住樱花的两只手臂，声音如雷灌耳。他说：因为我爱林小白，我要让她幸福。
8、
学长终于向我表白了，说樱花一直纠缠他，樱花说林小白喜欢的人是关闯。
我并不恨樱花，她只是在争取自己的爱情。比起我们这些连表达都不敢的人，要高尚得多。
爱一个人一定要让对方知道对么？学长点头。
那么，请你马上离开，不然我怕自己会后悔。学长迷惑地望着我。
我说以前总是相信有更好的会在前方，就不顾一切地飘洋过海去用尽一生寻找。倦了累了渴望拥抱，却找不到。才忽然想起你还在我身后，静静等着我，给我依靠。
当然，这后面一句说的是关闯。
关闯还是一副痞里痞气地样子，说你不要再在我面前哭鼻子了。你爱他，要让他知道才成！去吧，说你爱他吧！
关闯你这个笨蛋！
说完，我转身就走，他拉都不拉我。走出十步远，回过身，冲关闯做出一个鄙视的手势。喊道：“死混蛋，那是不是再有一个樱花出来喜欢学长，你就再跑去追她，然后大打出手？”
关闯显然没明白我的意思。我后退两步，说笨蛋，说吧，说你爱我吧！然后咧着嘴，朝幸福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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