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在外的日子,我总是很想家,想撑起整个家的父亲。想起父亲在狂风大雨中打鱼的情景,担心他的病得不到好好的休养而加重。 奶奶一辈子生了十一孩子,(在那个年代不算稀奇)却只生了一个男孩,他就是父亲。只读过三年级的父亲从小跟着爷爷打鱼。父亲是独子,贫困的生活环境,迫使父亲早早的承担起全家的重担。父亲从小便养成了吃苦耐劳,任劳任怨的品格。在我的印象当中,父亲总是天不亮就起床,天黑才回到家。我看到的总是父亲忙碌的身影。过度的操劳使父亲有着与年龄不符合的苍老:白了大半的头发,黝黑的皮肤,满脸皱纹,满是老茧和裂口的双手……使五十刚出头的父亲,看起来似乎有六十多岁。 父亲先后生了五个孩子,三个女儿,两个儿子。我是老四,弟最小。我大弟弟八岁,我上初二,弟弟才刚上学前班。有时,我总觉得父亲不该生那么多孩子,如果孩子少一些,父亲就不用那么劳累,生活也不会那么贫苦。后来,我才慢慢的明白了植入父亲血液里的那种儿孙满堂的传统思想,也明白父亲是不想哥哥像他一样,成为家里的“独苗”,在村子里,做什么事情都显得势力单薄。所以才会生下我之后八年,再生下弟弟。 父亲虽然有点农村里普遍存在的那种“重男轻女”的思想,但父亲对我们的爱都是平等的。记得大姐出去读书的时候,父亲总是把家里好吃的东西存起来,等大姐回来的时候的拿出来吃。轮到我出去读书的时候,父亲同样把好吃的东西留给了我。而父亲很少把好吃的送到自己的嘴里。在我的记忆里,就是每次逢年过节吃肉或鸡的时候,我从没见过父亲吃过鸡腿或厚实一点的肉,总是挑鸡头、鸡脚之类没有多少肉的鸡块吃。 在我的记忆里,小时候的日子是清苦的,然而,我们兄弟姐妹五个都健康的长大了,没有饿肚子,也没有留在家里打鱼和种地。这些在当时对父亲来说都是不容易的。父亲没有抱怨,默默的干活,默默的承受,以他那种坚韧不屈的性格。在父亲身上,闪现着渔民身上特有的坚韧、忍耐和朴实。所以,有时我在心里很敬佩父亲。父亲身上的东西,是我们这一代人所没有的。 父亲算不上一个慈父。父亲不爱说话,即便有话,也是简而言之。但要是我们做错了事,父亲会双眼怒睁,一不小心,一顿打骂就挨上身了。父亲没有什么嗜好,就是爱喝酒。常常喝得满脸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像童话里的魔鬼。 打鱼的人家风吹日晒是常事,特别是冬天。冬天多风,常常一刮就是几天。天气寒冷,渔网拉起来就结冰了。父亲是村子里最能吃苦和坚韧的汉子,无论刮风下雨,照常出船。除非起特别大的风,船无法行驶,才抛锚。在我的记忆中,那个冬天我都是跟着父亲在风里浪里颠簸。 一次,我和父亲把船划在半路上,忽然刮起了大风。湖面上浪一排排的扑过来,打在船头,跃进船舱。我在前面使劲的划着船,使出浑身的力气,不一会儿,我的手心、额头上都渗出了豆大的汗珠。我回头看看父亲,父亲把桨高高的举在胸前,身体前倾,几乎用整个身体压了上去,脸颊因为咬着牙用力过度而变形,像一颗开裂的核桃。风太大了,一个尽的把船向相反的方向拉。收网的时候,渔网的纲绳都挣断了几次。父亲紧急之下,用牙齿咬住绳子,跪在船板上,接住断掉的绳子。刘琼看到父亲红肿的手上旧的裂口一下子全张开了,冒出殷红的血。我很心疼父亲,如果父亲不生那么孩子,也许就不用这样坚持和受苦。父亲脸上的那种表情和坚持,定格在我的脑海里,永远都那么深。 父亲一直话不多,加上忙碌,父亲很少有时间和我们谈话交流。在学习上,父亲更是很少过问,也从来不会给钱让我们买学习资料。我们从小就养成了自觉独立的学习习惯。但这些并不代表父亲不关心我们的学习。每次我们考试的成绩是父亲必看的,特别是期中和期末的考试成绩单。要是成绩考得好,父亲依然不多话,但从表情上可以看出,父亲是高兴的,那天吃饭父亲也一定会喝上两盅。但如果考得不及格或很糟糕,父亲的脸马上就会变成铁青色,父亲嚅动着嘴唇,一顿怒骂就要暴发了—— 仍然是不多的几句话,可句句都落在我们的心坎上,痛入心肺。好在这种情景并不多。我们都很自觉的养成了刻苦努力的学习习气,成绩都保持在中上等。其实,即使父亲不说话,不骂我们,我心里也明白父亲的苦心:父亲希望我们能考上好学校,上大学,有出息,不用跟他一样,一辈子做苦力。 然而,父亲一个人撑起若大的一个家,供我们四个人上学谈何容易。懂事的哥哥初二就辍学了。二姐初中毕业也没有再读了。大姐也只报读了职高。父亲和哥姐们默默地把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然而,我不争气,没有如愿考上好学校,最后只得读了中专。我心里一直很悔恨和愧疚,所以读中专的时候学习格外用功。每次当我拿着奖学金回家时,才看到父亲微微绽开笑容。然而,我心里明白父亲心底的遗憾。 中专毕业后我报了自考,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一起在外做事的同学问我为什么报自考,而且学这么冷门的专业。我笑笑说,只是个人的爱好。其实在心里,我总觉得是为了父亲。为了圆父亲的梦,也为了圆自己的大学梦和理想。 父亲知道我在自考本科后,总是在电话里叫我不要太累,不要读太多书……然而,我知道父亲心里是欣喜的。我也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和坚持都是值得的。 在关于父亲的记忆里,我的脑海里总是浮现打完鱼后和父亲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的情景:父亲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只听见父亲的雨靴里发出的“哈吱!哈吱!”拖得老长的声音,沉重而嘶哑。我多么希望能为父亲倒干雨靴里的水,更希望能为父亲换上一双干净而又暖和的鞋子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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