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起一段往事，那是15年前的事了。回忆的原因是不久前，我回到了以前工作过的村庄，到了一位当初村里少年的家里。阔别多年，少年也已经过了而立之年，有了妻儿，接待极为热情，令我颇多感慨，不由回想起和他相处的愉快日子。
那一年，他十七，我二十。他已经早早地辍学在家，而我中专毕业分配到村里的水文站。所有的村里人都知道水文站是一块肥肉，因为站里有他们需要的生产资料：铁线、油丝绳等等。所以，我在那时也干了一些损公肥私的事情，并结识了经常光顾的十七岁的少年王武江。王武江的模样几乎没法形容，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但是不好看，虽然看着总像没有睡醒，其实他是颇为狡黠的，大约在他眼里，我是迂腐的，所以他总是提醒我一些想不到的事情。
他的家，与水文站是相互的邻居。他的父亲是一个老实的农民，种地的同时，兼做豆腐卖钱。所以我的那段生活里，是大啖了豆腐脑子的。那时大约每天总是被这位相好的少年从梦中唤醒，就提了搪瓷盆子出去，王武江的小眼睛也就正在墙头上闪烁。吃久了养人的好东西，人就白胖白胖的，那时的我，极酷似《围城》里英达演的赵新梅。
那段日子，是打鸟、摸鱼的日子；是采蘑菇、到处冶游的日子。我记得春天的时候，嫩草青青，王武江就会被做豆腐的父亲命令到河堤上放骡子。一青一黑的两头大牲口，是我的最爱。我经常骑了它们，在河堤上奔跑，终于有一天被做豆腐的父亲看到，骡子的背上才没了我的影子。其实，做豆腐的父亲人蛮好的，但他心疼牲口。因为在父子和骡子的帮助下，我的土豆和地瓜长势非常良好。
在这时候，兄弟两个的话题，一定缺少不了爱情。在武江的提醒下，我看到了一个和他同岁的女孩张凌雪。这位名字不知干嘛要欺负雪的姑娘确实挺漂亮，头发卷卷的，个子不高，属于小巧玲珑那种。因为她家就住在前院，所以她经常会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其实她还是一个未长成的小姑娘，丝毫都不具有成熟的丰腴。看到她，我会想起有着刻薄眼神的某位当年上海滩的女演员。
王武江对于她的喜欢起始于几年前，那时两家来往还密切，只是现在疏远了。我在他凌乱的回忆里，终于明白，少年早早地受到了诱惑。在一个夏日的夜晚，由于来了亲属到王家寄宿的张凌雪，莫名地起来，钻到了王武江的被子里。恐惧可想而知，虽然父母不在家，可旁边却有彼此的弟弟和妹妹啊，所以，几年后王武江向我叙述此事的时候，声音还是抖抖的。有着刻薄眼神的姑娘如今已经是不再喜欢王武江了，人家已经有了更高的追求，这是显然易见的，但是当局者迷，王武江无法摆脱暗恋她的情感。水文站里由于工作需要有一架高倍的军用望远镜，这里就成了王武江的嘹望哨所。好家伙，人家姑娘在院子里洗衣服，全都看得一清二楚，薄薄的嘴唇，甚至在弯腰时，露出的一截白皙的腰。这个偷窥的苗头稍微出现，老站长就将望远镜锁了起来，不是怕用坏了，而是怕出事。
王武江陷在对于张凌雪的暗恋里，不可自拔。我在旁边却爱莫能助，每每见到他贪婪地吸吮着人家苗条的身影，我真吃惊一个少年的早熟。那个可能已经被张凌雪忘却的孩子间的拥抱，却成为王武江挥之不去的梦魇。于是我就劝他去向张凌雪表达，或者由我代替着去说，但是武江却没有一丝勇气，犹豫徘徊了好久，王武江终于让张凌雪的弟弟捎了一封信过去，却好久都没有回音，无奈之下，王武江只好将做信使的男孩在放学的路上拦住。
“我姐姐不让我理你！”男孩丢下一句话，就慌张地跑掉了，独留下王武江坐在水文站的门口伤心。因为我在中专的时候就经历了失恋，所以能够理解他的心情，知道安慰毫无用处，只有时间才能够平复一颗被剃头挑子一头热的爱情灼伤的心灵。
歌德说：哪个不怀春，那个不钟情。爱情被拒绝就罢了，“是你的，你躲不开，不是你的，也求不来。”但是，王武江接下来的举动就令我吃惊了。
他在一个酷热的黄昏神秘地告诉我，他已经不伤心了。因为他竟然发现张凌雪是一个破鞋。笑话！一个17岁情窦初开的破鞋！并且与自己的姨夫乱伦！我看着王武江，有些不认识他了，真怀疑他是不是精神了？谣言可以杀人，尤其是农村那种“玉米地里的故事”，但谣言止于智者，这个智者是我。
原来，疯狂的少年竟然玩起了跟踪的把戏。张凌雪坐在姨夫的自行车上刚刚离开，王武江就骑车跟踪上去。那天晚上，王武江用极其肮脏的语言咒骂了张凌雪，据说他目睹了不堪入目的下流的乱伦场面。说实话，到现在，我都不相信王武江的昏话。说真的，那样的场面，除了录影带，我只在沈阳南胡公园茂密的丁香林里见到过。
“不想杀人，你就只让我一个人知道。”他想了想，同意了。
虽然仍然关心着姑娘的行踪，王武江毕竟恢复了正常，虽然不时地要向我咒骂张凌雪几句。
转眼间，秋天来了。一年一次的收获季节，让乡村格外忙碌起来，家家都忙着往回运粮食。而天近黄昏的时候，王武江正在忙碌，嘴里正哼着《地道战》的主题歌：庄稼汉，庄稼汉，组织起来千千万……
只见他正往一块胶皮上钉钉子，一问，一问要埋在路上，扎张凌雪家四轮子拖拉机的轮胎。百般劝说，他偏要一意孤行。见他像埋地雷一样鬼鬼祟祟地出去了，还真为他捏把汗。心里又觉得对不起张凌雪家，就在昨天，她的小学生弟弟还送来一筐茄子呢！
但让我高兴的是，王武江的埋“雷”行动失败了。虽然“雷”埋在了车辙里，却让一边偷看的王武江大失所望。因为，拖拉机幸运地没有走那道辙。没用我催促，王武江就赶紧将“雷”取出来，免得扎了别人。
“你挺缺德！”
王武江就眯了小眼睛，嘿嘿笑起来，蛮天真的样子。我想这小子多亏了没看过《两个小八路》，要不还不潜入张凌雪家，把人家院子里的粮食烧了？
不久，我调动工作离开了村子，留下了这一段不光彩的回忆。也许王武江并不是坏人，但那么小，就如此狭隘的小农意识，却很可怕。
看到此文的父母，让孩子多读一些书吧。因为，知识不仅可以扩展胸怀，还可以改变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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