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是一个忙碌的上午,当我接到母亲打来电话,说爷爷刚被救护车接走时,整个人就懵了。从单位狂奔到中医院门口,见到用担架抬下来的爷爷:脸色惨白,双眼紧闭着,氧气罩下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我的心象被猛地抓了一把,紧缩了起来,脚步也跟着踉跄了。抢救室里,急诊科经验丰富的主任用听诊器前后听了听,然后仅做了简单的血压、心电等检查,便拉过满头白发的父亲说:“老人肺部已经大面积感染,还伴有严重心衰,你们最好去准备准备后事吧。” 怎么会?88岁的爷爷一年来一直争着和父亲母亲、姑姑叔叔他们照顾瘫在床上的92岁的奶奶啊,前天我去,他也只说自己感冒咳嗽,没见异常。怎么一下子就倒下了呢?我挤出抢救室,眼泪汹涌而出,视线模糊的我,不停地擦着被泪水滴湿的手机,给在外地的姑姑、叔叔他们一一打电话。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和姑姑找医生探讨最佳治疗方案,主任也破例两天调整一次处方。住院的第三天,爷爷在他呼吸稍平稳时,断断续续地和我们谈及了他上访的事:建国前参加工作的爷爷,因历史问题下放成农民,四十多岁开始辨识五谷,落实政策后,原来是二十一级干部的爷爷有了农工退休的身份,然而随着农林牧场的解体,爷爷的退休金从1986年的270元到现在就没长过一分。为此,爷爷在他88岁生日时,瞒着所有的家人去上访了。 为让爷爷可以安心养病,在他最后的时刻能听到一个乐观满意的结果,我和姑姑商量了好几次,最终达成共识:家里人先凑两千,说是他上访单位先支付的一部分补贴。要是爷爷肯信,就把大家凑的钱拿出来给爷爷。爷爷要是细问,就说我们替他签字了。于是我和姑姑就试探着和爷爷说:我们去你上访的单位了,他们还没协调好财政和民政部门,这笔钱暂时不能解决,要是付也只能是先由他们单位从办公经费里垫付。话音才落,参加工作就做会计的爷爷使劲地摇头:怎么可能,专款专用的。爷爷他真的老了,病了,但他神志完全清醒!思维仍敏捷!没办法,我只好和姑姑特地到爷爷上访单位找到了曾接待爷爷的那位领导,已经换了岗位的那领导听了我们希望他能在爷爷临终前不再背负遗憾的想法:让他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给爷爷一个善意的谎言。很快找来了一个半月前爷爷用蝇头小楷写给他的上访信,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封善意的人性化的回信。 许是药用的恰当?或者是那封回信给爷爷燃起了希望?抑或是老天有眼,想让大半生饱尝磨难的爷爷好好享受一下生活?五天滴水未进,七天只喝了五小瓶娃哈哈的爷爷,奇迹般地好了起来。在十二天的治疗后,爷爷执意要出院回家治疗休养,和大家过团圆年。到家一周后,爷爷便不用父亲陪护,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起居可以自理了。 今年春节,家里能回来过节的都回来了。正月初二那天,近三十口人聚到一起,家里特别热闹。表弟不满2周岁的女儿小静静蹒跚着在各个房间里串来串去。一会儿被这个大人绊倒,一会儿有让那个大孩子碰了一跤。吃饭前大家围坐在客厅里,看三年前当地电视台“百姓生活”栏目给我们一家人做的并报送到黑龙江省台“新闻夜航”播放的专题片。笑声里,我看到爷爷、我和身边的叔叔姑姑弟弟们一样,脸上都挂着泪。席间,爷爷兴致特别高,频频举杯:“我虽不能象三年前那样在电视上抖空竹,但我身体和精神状态都恢复得不错,刚才一上午你们四人组团和我下棋,都没赢着我不是?”两个房间里的两桌人一起笑着、附和着。爷爷端起了家族里最小的表弟家那孩子倒满的一小杯果酒,离席,站在两个房间中间:“你们从安徽、北京、哈尔滨赶回来陪我过年,我高兴!今年春天来的早,病危那些天我想要是能赶上这个春天就知足了。没想到,今天我又见到了大老远回来过节的你们,现在我又能四肢灵活地走在新的春天里了。”说罢,爷爷扬头一口喝下了那杯酒,低下头时,泪水溅满了眼镜片。 是啊,我们又都走在春天里了。迎着和煦的风,吸着新鲜的空气,翘望春芽、夏禾、秋果了。 走在春天里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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