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婚姻与爱情虽然不是新鲜的话题,但却是现实生活中最永恒的主题。人们喜欢把爱情等同于婚姻,或把婚姻同理于爱情。认为获得了婚姻就是获得了爱情,认为产生了爱情就能成就婚姻。而事实上,并不是有了婚姻的家庭就能产生爱情,也并不是产生了爱情的双方就能生成婚姻。若干年来,人们在婚姻与爱情中苦苦探寻,在爱情与婚姻中苦苦追索。人们希望自己的婚姻由爱情的单一材料构建而成,希望自己的爱情由婚姻这条护城河作防护。但是有很大一部分人错了,彻彻底底地错了。 当他们自己的亲历作了婚姻与爱情不恒等的见证时,他们才开始重新审视婚姻与爱情的复杂关系。从而他们知道婚姻与爱情并不是一条恒等式,充其量不过是一条待定的等式或不等式。千千万万的家庭,都生活在婚姻与爱情这条矛盾而复杂的关系式里,上演着千千万万个良莠不齐的婚姻与爱情故事。这些故事或以悲剧开始,以喜剧收场;或以喜剧开幕,以悲剧封屏……但无论是怎样的一种形式,都不同途径不同风格地记载了婚姻与爱情的复杂过程。 有一对姐妹,姐姐叫雁冰,妹妹叫佳秋。在她们十六七岁的那个暑期,由于父亲犯的一个不得已的错误,命运迫使她们跟随父母北上,躲进了一座偏僻的小山村。因为没有合适的落脚点,她们一家只好借住在亲戚家的厢房里。从此结束了她们靠大药铺的进项吃饭,结束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一夜之间,她们成了一对飞不出大山的土凤凰。 离乡的那一年,雁冰和大弟双双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当地有些名望的中学。中学校长为姐弟二人的双双“中彩”乐得直拍巴掌,赞不绝口地夸赞姐弟俩的聪慧过人。可惜的是还没来得及踏进中学的校门,就被父母生死活拉地拖拽进穷乡僻壤,填了土坑。这一填就是一辈子,就是一个走了形的人生。 山村里靠挣工分糊口,挣不到工分就分不到粮食。做母亲的担心两个细皮嫩肉的女儿承受不了超负荷的劳动,于是匆匆忙忙托人为雁冰找了个人家嫁了。雁冰那年刚刚十七岁,十七岁的雁冰不谙世事。她还弄不明白出嫁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母亲一声长似一声的叹息里,藏裹着许多的无奈和些许的母爱。她只隐隐约约地感受到母亲疼恋的话语里,深埋着一根长长的生命线。这根生命线一头拴在母亲的腰间,一头拴在她的腰间。 “闺女啊,你从小就没干过累活,连烧火棍都没拿过一次。这生产队的土篮子,会把你的骨头压碎的。你这七八个弟弟、妹妹,都张着嘴等食吃呢!妈就算把你留在家里,你也吃不上几顿饱饭啊!妈已托人给你找了个人家,虽说家里穷了些,可不至于饿死你啊!话又说回来,妈还可以用你的婚嫁钱,给你这帮弟、妹们换几碗稀粥喝。咱这一家人的死活,可都拴在你这条红线上了啊!是嫁是不嫁,你给妈个痛快话,妈也好回人家。” 雁冰的妈嚼着嘴唇说完这些话的时候,雾蒙蒙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女儿的面庞了。雁冰惊愕地看了看母亲,直感觉脸上的肌肉一阵阵抽搐。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审视母亲。她不知道母亲要把她送给谁,她只觉得自己就要被母亲遗弃了,就要孤独地离巢出飞了,她发疯般地哭闹着:“妈,妈,别赶我走,别不要我,别把我送人啊!我可以帮你带弟弟妹妹们,吃不饱没关系,我可以少吃点。我还可以学做很多家务,可以学做那些大人们能做的事情……” “我的傻闺女,你怎么就猜不透当妈的心呢?咱这一大家子房无间地无垄,连个闯棍的地方都没有,困在一起可怎么活啊!把你和佳秋嫁出去,就是给你们找条生路啊,给这个家找条生路啊!去吧孩子,妈不会害你,妈怎么会害你呢?你是妈心头的一块肉啊!妈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救你们了!” 雁冰边思考着母亲掏心掏肺的话,边揉搓着红肿的眼睛。她想母亲是疼她的,这么多年母亲没骂过她一句,没碰过她一指头。她知道母亲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不然不会舍弃她。想到这些,雁冰低下了头,算是应允了母亲的话。 雁冰出嫁没有日子,她是在一个风雪捶打窗棱的夜里,跟着媒人指点的那个男人去了。男人家很穷,穷得只剩下几条光棍汉,那可是老老少少大大小小黑压压的六条啊!雁冰不知道娘让她嫁过来做什么,因为十七岁的她还未长大成人。那是个吃不饱饭的年代,吃不饱的年代延缓了孩子们长大的年龄。心惊意慌的雁冰几乎想不起什么了,她唯一能记起的除了妈妈让她做好饭的嘱托外,就是妈妈那汪心痛欲绝的泪水里浸泡着的那道生命的曙光。而那曙光是关乎生命的——她和亲人的生命。 她第一眼看到那个瘦瘦的男人就犯怵了,因为从他忧郁的有些冷酷的表情里,看不到一点青年人应该有的朝气与和善。男人长的有些障眼。灯碗似的嘴,豆荚似的眼,蒜头样的鼻子……用雁冰自己的话说,那叫看一眼够半年的。她想转身离开那个黑得像个闷罐的家,可是娘的话像一大截木桩子,把她牢牢地拴在那里,使她迈不开腿。 “闺女啊,出了门、进了门可就没有回头路了。不管你要去的那个家怎么样,你可千万别逃回来啊!他家虽然光棍多,可劳力也照比别人家的多。有了劳力,就会有你一碗饭吃。这年头,这地方,有饭吃就是修来的福气了!” 雁冰临出门的时候,母亲除了送给她两条母亲的娘当年陪嫁给母亲的枕巾外,连床被子也没给她做。男人家借凑的一百五十元彩礼,做了她父母养活她兄妹的应急款。可怜的雁冰进男人家门后,盖的被子是公爹盖过多年的,薄的顶不上一条粗制滥造的毛毯。腐旧的霉气加上日积月累的汗酸味,恶心的她好几夜睡不着觉。男人大她四岁,他盖的被子是他上中学时就盖的。破败的地方,被他姑姑找了几块旧布缝糊上,看起来还算囫囵。那张被时间打磨成古铜色的炕席,也是修补又修补的。炕上见不到一条褥子,就连枕头里塞的两捆稻草,也是从亲戚家要来的。 晚上,男人和雁冰炕头儿一个炕稍儿一个。这不远不近的距离,可以让他们清楚地听到寒夜里牙齿打架的声音。七仰八叉的炕席缝,把雁冰脊背上的肉夹得生疼生疼,这种疼一直揉进她的骨子里。 山里的男人是本分的,本分的男人通常很听话。在雁冰出嫁之先,她的母亲暗地里偷偷地告诫雁冰的男人说:“女婿啊,俺这姑娘还没完全长大,你可千万别碰她啊!碰了,可是要做病的。做了病,日后可就连一男半女都不能给你留了啊!” 憨实的男人重重地点了点头,说不出一句强词夺理的话。雁冰的母亲抹了抹眼泪,又絮絮叨叨地说:“俺姑娘在家没拿过一针一线,没拿过一颗柴草,家务活就让她慢慢学吧。你比他大几岁,遇事多担待她吧!自小到大我和她爸没捅过她一指头,你可不能给俺打啊!这孩子要强,俺相信她一定会做你家的好媳妇。不过现在你要耐着点性子,等她长大了,你们再做夫妻吧。” 丈母娘的一席话,说得男人心里酸酸鼻子痒痒的。他不知道什么样的话能安抚老人的心,只是憨憨地回了句:“大婶,你把心搁到肚子里去吧。你姑娘进了我家,就是我家的人。有我一口饭吃,就少不了她的一口。我要是有什么对不住她的地方,你尽管找人收拾我就是了。我五尺高的大男人,怎么也不会和女人计较的。你就放心吧!” 在寒风吹得窗户纸“沙拉沙拉”响成一片的季节里,雁冰和所谓的男人兄妹般地过着相安无事的日子。男人上工耕田,女人下厨做饭。日子在他们看似和谐的情形中,慢慢悠悠地向前滚动着。直到一年后的一天晚上睡觉时,男人无意间看到雁冰裤子上不小心洇出的鲜红时,吓得他慌忙上前急问雁冰是不是划破了哪里,不然怎么会有血迹。 雁冰知道这个粗心的庄稼汉只懂种地,却不懂女人的生理周期。她略显成熟的脸微微地红了,红的有些牵强,有些凄凉。此时,她的心里涌起了一阵阵莫名的惆怅。雁冰不无难过地甩掉那双碎了跟底儿的鞋子,一头扎进了冰冷的被窝。蒙上头,任伤楚的泪水打湿那一捆陈旧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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