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腊月已经过了一半,可是空气里还是没有一点新年的气息。年有什么可过的呢?只不过是增长了一岁罢了,增加一岁,只不过是身子又往土里沉了一小截,还有什么呢?过了一辈子,到死的时候谁又能真的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呢? 爆竹声隐隐地传来,像蚊子一样的声音,但刘大妈知道那不是蚊子声。冬天哪儿来的蚊子叫呢?想到过年,刘大妈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刘大妈总感觉心里酸酸涩涩的。静下来的时候,就觉着自己周围在无限地扩大,而自己在慢慢地缩小,特别是在晚上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愈加强烈,屋子里漆黑一团,她便感觉自己同这漆黑混在了一起。人老了,觉也就少了,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沉沉的像是在梦中,却又总是迷迷糊糊的。过去不久的事白天让你想怎么也想不起来,可是到了晚上,过去很久的事,却都挤挤插插地从脑子里涌出来。她看到了自己死去了多年的儿子,她看见他依旧是破衣烂衫的在街上走,一群孩子围着他起哄,她想上前哄开那群孩子,却怎么也走不到他们跟前,她看到了他身上依然是死去时的疮疤,红红的像烂着眼边的眼睛,又红又肿还泛着一些黑气。那就是眼睛,那眼睛里满是哀伤,不过儿子的脸上还是挂着笑容,她听到他叫了她一声“妈”,她不敢答应,她知道他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是不能和死去的人说话的。刘大妈怔了一怔,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睡着。 起风了吗?又不像,她听到好像是有谁在抓玻璃的声音,“吱吱”地响,“喀嚓喀嚓”地响,她看到了老头子在窗外露着半张脸,笑得很舒心。她想招手让他进来,他只是摇头。他说他在那边过得很好,让她不用担心,他倒是担心着她,不放心她的生活。她想哭却不敢哭出来。“孩子们都挺好的”,她说,“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他们都有孩子,都有家,也都得过日子,看着他们过得都像个样,你我就都舒心了不是?”老头子点点头,脸上就没有了笑容,像是很伤心的样子。灯忽然洒下雪白的光,有半圈晕蒙着,老头子不见了。看看墙上的挂钟,两点一刻,每天都是这个时候醒来就睡不着了。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忽悠这儿一下,忽闪那儿一下,谁也不沾谁的虑来虑去,睡不像睡,醒不像醒的挨到天明。 六点的时候听到了狗叫声,刘大妈知道是七婶来找她了。自从老头子死去后,她们习惯了清晨出去遛早儿。天还没有大亮,东边是一片鱼肚白。 “我们还不如没儿没女的呢,你看人家张老太太又领补助了,一大桶花生油,一袋大米,一袋白面,一条新被子,还有200块钱呢!”七婶边说边咂着嘴。“说起来儿女们一个个比我们老婆子还穷,可那一个不比我们老婆子吃得好,穿得好?管他们要点东西就像挖他们的心似的的,要钱就更不用说了,我们的奶水喂狗了,养个狗还知道跟你摇摇尾巴呢。” 刘大妈听着七婶说,自己却不想说话,七婶喜欢说长道短的,她不想把自己家的事说给七婶听,她知道七婶是在逗她的话。 太阳出来了,越来越高,刘大妈揉揉眼睛,怎么看怎么觉着天空中只挂着半个太阳。“怎么只有半个太阳呢?”刘大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又像是说给七婶听。七婶抬头看天上,她看到的也只有半个太阳,只有少半个,不是天狗吃月亮的样子,确实是半个太阳。两个老人看着天空,半个太阳在走…… 将近中午时回到家里,刘大妈抬头看天,见到的依旧是半个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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