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夜很空。人很伤。 夜的车站,留不住过往。 惨淡的月,泛着白光。 月下的车站,徒留一个人的凄凉。 二十年后,罗子卿又来到这个小站。一个无名的小站。一切都过去了,这个小站已不是二十年前的小站。孤独的站牌下,只有空空的座椅,无人相陪。二十年前,小站的周围是空的,只有两个人。二十年后,只剩他和座椅相伴。他的菁,消失了吗。 他痛。心是空的。妻的话,撕裂了他二十年的情。 “哪翻出来的,扔了吧。”妻说。 罗子卿看见手中的发夹,淌着心里的血。 二十年了,这只发夹他保存了整整二十年。发夹上,蝴蝶的色彩早已斑驳。他留着,那是他的爱。没想到,二十年后,这爱,把他的心,割开一条长长的伤口。 伤口里,无血,有蝴蝶翩飞。惨淡的白,如此时的月。 “我想到月亮里跳舞,感受另一个世界,那里,一定很美。”他想起二十年前菁的话。那年,他十七。他的菁,刚满十五。 “那我陪你去。”他说。 “你真傻,能去吗,我只是想想。” 月下的蝴蝶,飞不到今天。月亮里的舞蹈,终究是一场梦。如今,梦已空了,如此刻的夜,笼罩着他的小站。一个人的车站,是一辈子的伤。爱的伤,在夜色中流淌。 罗子卿的心中,下起了雨。二十年前的雨,成了二十年后的泪。 走出校门没几步就下雨了,罗子卿撑起伞。真被妈妈说准了。早晨出门时,妈妈让他带伞,他还不愿意。现在,看着身边的人群跑过,寻找躲雨的地方,他不由得从心里佩服妈妈。 快到车站了。罗子卿远远望过去,吓了一跳。本来空荡荡的车站,只要车辆一停靠,不知从哪里跑出这么多人,一下子把车门堵得严严实实。 他赶紧加快脚步,生怕车来后,挤不上。 又有一辆车靠站。不是他要乘的。 罗子卿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他感觉身边有股风吹过。不等他回过神,一个人影从身旁擦过,朝车站奔去。一个女孩,快速闪过,留给他一个背影。 一个把书包顶在头上的女孩,跑向车站。 “扑啦”一下。罗子卿看见女孩头上书包的搭扣松开,几本书前前后后掉落在雨的街上。女孩停下,返身去捡。 雨,顷刻淋湿了女孩的头发。罗子卿看到一张无奈而焦急的脸。他急忙赶上几步,帮着女孩捡起地上的书。 他把书递到女孩手上。伞下,已不是他独自一人。 “谢谢你。”女孩抬起头。 罗子卿看见一双大眼,湿漉漉的,象雨。 “我送你过去吧。” “谢谢你。” 雨的车站,似乎只剩下一把伞,两个人。他不敢看她。眼里是水,湿漉漉的,水中,一双大眼忽隐忽现。水顺着眼睛流进心里,是暖,他感觉自己已被水淹没。 车来了。门又被迅速的人流堵住。 站在雨里,罗子卿希望车门永远被堵,车站,只留伞下的两人。 天色渐暗,人群渐疏。伞下的两人,站着,不说话。雨未停,心不静,那一刻的罗子卿,第一次感觉到,雨,原来是那样的幸福。 “我的车来了。”女孩说。 “噢。”他嘴上应着,身体仍然没动。 车靠站了。 “谢谢你。”说完,女孩就向雨中跑去。 “哎,等等。”缓过神,他冲她叫道。“别淋雨。”同时,快步朝女孩奔去。 女孩回头的时候,罗子卿已站在她面前。他觉得脖子里凉凉的,不知是雨还是女孩的发丝拂过。 踏上车门时,她转身朝他挥手。“谢谢。” 门关了,车已启动。他看见车厢里她的身影。他朝她使劲挥手。女孩看见了吗。 车在雨中消失了。那双眼睛渐渐离他远去。脖子里还是凉凉的,似水,似发。罗子卿伸手,抚摸那股凉意。他摸到一个坚硬的物体。他牢牢把它攥住。 摊开手掌,他看见掌心里,躺着一只铁制的蝴蝶。湿漉漉的蝶,在手中翩飞。是一只发夹,女孩头上的发夹,此刻,在他手上。雨中的蝴蝶,顺着女孩的发丝,在他心里飞舞。 站牌下,罗子卿不停地环顾周围,焦急的眼神茫然无措。他在等那个女孩。那只蝴蝶在他的衣袋里,他能感觉它坚硬的躯体。已经是第三天了,女孩就这样消失了吗。雨中的相遇,雨中翩飞的蝶,还在湿润他的心。他相信,这一切,不会是虚幻。 “嗨,你好,在等车呀。”软软的语丝,绕在他耳边。 他转身。女孩站在他身后,一双大眼看着他,依然那么明亮,湿润如雨。一时间,他竟不知道如何开口说话。 “那天,谢谢你帮我。”还是女孩先说话了。 “没什么,一点小事。” “那也要谢啊。” 他们并肩站着,等车,无语。片刻的沉默,罗子卿的耳边,象有雨丝飘过,渺无声息。 “这两天没看见你。”他不敢说,已经等了她两天。 “学校这两天补课,很晚才回去。这样也好,乘车的人少,不用挤了。” 车停靠的时候,两边的人流从他们身后向前涌。人群中,他们站立不稳。罗子卿下意识地拉住她。过后,他松开手。女孩看一眼他,没再说谢谢。眼神中的暖意已进入他的心扉。 “我的车来了。”说完,女孩随着人流向前走。 到了车门前,罗子卿才缓过神。他忘了问她的名字,忘了把发夹还给她。他忘了很多原本想好要说的话和要做的事。 “明天我还在这里等你。”他冲着她喊。女孩回头。一拥而上的人群顷刻把她的身影淹没。 合上的车门,把他的心夹痛了。 铁是凉的,心是暖的。凝固的蝴蝶,在罗子卿的梦里飞着,撩拨他的心弦。他要等到她。告诉她,他的梦里有只蝴蝶,在飞。 夕阳把小站染得金黄。罗子卿站在站牌下,插在衣袋里的手,摩挲着那只蝴蝶。他的蝶,会在夕阳中飞来吗。树叶在微风中摇曳,金黄色的光线投在街上,斑斑驳驳,随着风,忽隐忽现,仿似蝴蝶翩飞。 眼神随蝶,飞出很远。他在寻找,人群中一个蝶一样美丽的女孩。眼睛在等待蝴蝶的出现,心在等待一双水一样湿润的大眼。 他看见蝴蝶美丽的翅膀,在风中朝着他起舞,在灰色的人群中,显得格外耀眼。那双眼睛浮在水面,向他飘来。他的心中,注满水的柔情。 “你在等我吗。”女孩站在他面前,问。 “是,我知道你会来的。” “是你昨天说,在这里等的。” “你听见我喊了。” “喊得那么响,全车厢的人都听到了。 夕阳暖。微风拂面。幸福的车站。两颗心短暂地停靠。 “你的蝴蝶。”罗子卿摊开手掌。 “找了好半天,怎么会在你这里。”女孩惊讶。 “是它飞到我这里来的。” 女孩笑了。“你骗我呢,它是铁的,怎么会飞。” “真的,会飞。” 他看着她。两双眼霎那间地碰撞。女孩躲开了。脸上红光,霞光般开放。他把蝴蝶塞进女孩手中。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他问。 “就叫我小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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