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最近一次见到小姑姑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那是去我小姑姑乡下的老家，祭奠小姑姑刚因中风去世的婆婆。她的婆婆年纪已经很大了，又一直和小姑姑他们分开住，因此我对老人几乎没什么印象，更谈不上伤心。但小姑姑的模样，着实让我一阵阵心痛。
小姑姑穿了一件米白的羽绒服，戴了一顶白色和淡咖啡色相间的绒帽子，裹得结结实实，遮去了因化疗掉光头发的头顶，却掩不住一脸的苍白，看起来竟有几许柔弱。
柔弱？我从未想到过有一天，柔弱这样的形容词会用到小姑姑身上。记忆里，小姑姑腰背滚圆，一直那般生龙活虎，爽朗活泼。因为没有太多文化，她便做着蔬菜的生意，跌打滚爬了一二十年，常常和男子一般捋起袖子，大声的讲话，大声的骂人，渐渐地生意做大，在城里买了房，又攒了些钱，开始筹划为儿子未来了。
她曾经不只一次和我商议，表弟未来做什么好，是开个店？还是买个车来开？表弟在苏州工作，扣除各类保险和公积金，净拿两千块钱一个月，在本城看来不低，但孤身在外，吃穿用度之后，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也希望表弟能够回来。亲戚们都知道小姑姑的病，也知道我和小姑姑一家的感情。
上一中的时候，家离学校远，我只得寄居在小姑姑的家里。说是家，其实只是小姑父单位的宿舍，单独的两间房，座落在一个饭店的背后。其中一间住着一对极老的夫妻，老头终日瘫病在床上，跟老婆子绊嘴；另一间便是小姑姑带着我和表弟住了。那时，表弟才七八岁，小姑父常年出差在外，小姑姑独自一人在菜市场找了固定摊点做生意，凌晨三四点钟起床批发疏菜，送到市场，再回家准备早餐，送了表弟上学，再去市场；中午还得回来做午饭。那时我已经十五六岁了，却还很任性。
一次，中午放学回来，见午饭还未好，小姑姑正躺床上打瞌睡，大是不痛快，闹着饿了，又闹着还有功课要做。小姑姑慌忙从床上跳起来，揉着腥松的睡眼，匆匆盛菜盛饭给我吃。那天吃的是青菜炒香菇，很好吃。但我到学校以后腹痛如绞，上吐下泻，进了医院。后来分析下来，可能是香菇不曾煮透的缘故。自那时起，我对香菇过敏，一吃便肚疼，算是永远无缘于香菇了。后来小姑姑提起，总是感慨，说那时没买房子，没让我吃好住好，后来刚买房子，我虽也搬过去住过一段时候，却因为欠了房款要还，还是不能让我吃好住好。言中竟有些欠疚之意。
表弟是我看着长大的，有一次宿舍里电线线路出了问题，父亲也正好在，插了一下插头吧，但见一溜火“倏”地窜上屋梁，父亲和小姑姑慌得忙奔到屋外一两百米开外去拉电闸，我也想不起电线着火可不可以用水浇了，胡乱舀了一勺水甩了上去，看那线上的火还是燃烧，一把抱起在床上发怔的表弟向外便跑。还好，那火终于没有着起来，到梁上便自己熄了。一家人惊魂未定，面面相觑，不知是惊是幸。而我表弟，直到火完全灭了，我都紧紧抱着，生怕丢了。
而我怀中的表弟，转眼便大了，外出读书，工作，随着阅历的增长，稚气渐渐脱却，近几次见到时，为人处事，已极得体，同龄的少年中，算是难得的了。但我又想，表弟这么快成长，只怕更因为小姑姑的病吧。
小姑姑得的是癌症，查出来时她四十二岁，刚过完春节。她在电话那头呜呜咽咽地哭，我们在不信和震惊之后安慰她，告诉她，不是绝症。小姑姑开始接受事实，乐观地相信，早期的癌，是可以治好的。父亲为她联系了上海的专科医生，到本地来给她动手术。
小姑姑动手术前，我面色苍白赶去看她。当时我怀了一个多月的身孕，连接加了几次班后，小腹坠疼不已。小姑姑比我还心疼，叫她的医生先给我看了，听说我必须马上卧床休息时，赶着叫我回去。大概为了叫我们都放心的缘故吧，手术车推来时，她笑嘻嘻一跃便上去了。
我看着手术车推走，泪水渐渐模糊双眼。
小姑姑手术后恢复的很好，虽经过几次放疗，渐渐又生龙活虎起来，开始捋起袖子，大声的说话，大声的骂人。我怀孕后期，她伴着我四处买小宝宝用的衣物，欣赏我用粗拙的针线缝出的尿片，计算着小宝宝出世的日子。我们两个人一个挺着大肚子，一个病中休养，都终日闲着，想着未来的快乐。
剖腹产下娇儿之后，医院之中，又是小姑姑终日伴着，给小家伙换着尿片，扶着小家伙柔嫩的手臂替他穿衣服，笑着看小家伙哇哇的哭。
看着我的儿子，她开始想自己的孙子了，发愁自己是不是能等到表弟结婚生子那一天。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去年过年前，她高兴地跟我说，这么久没复发，大概她的病是好了。我也很高兴，小姑姑应该可以看到自己的孙子或孙女出世了。
直到某一天，我忙碌着准备下班时，父亲打来一个电话。小姑姑的复查报告出来了。她的病，复发了。
我关了手机，蹲倒在已空无一人的偌大办公室中，颓然哭泣。
我不敢去看望小姑姑，甚至不敢打电话去问候一声。
我怎么忍心，去面对那如此企盼生命和生活的热切目光!
无意，接了她打给父亲的电话，听见她哽咽着说：“再没别的办法了，我要治病，能多延长一天是一天。”
没有一天，我们不在浪费着大把的时间。可在绝症病人心里，时间是什么？比金子更宝贵的生命。一天，哪怕能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小姑姑去了上海，再度动手术。
我没有去上海看过她。父亲去了很多次，除了叹息，什么都不想说。而我，早知道她所患的宫颈癌复发手术的预后极差。
辗转，从另外两个姑姑口中，我知道了，我的亲爱的小姑姑，在所谓的医院里受的是何等的煎熬!手术并不成功，术后不久便出现肠瘘，吃下去的食物从刀口直接钻了出来。然后禁食，饲流，极大的针管插在她的身体里，她在她的姐妹面前痛哭，嚎叫。好容易出院了，回到家中，当晚再度肠瘘，第二天再去上海，去接受那非人的不知是治疗，还是折磨。
只为一个愿望，活着，一天，一天，再一天……
到底经受了几个月的治疗，小姑姑才换得了两三个月稍稍宁静的日子？
她终于又能在姑父的陪伴下，一两个星期间，便到我家来一次，看看我已会满地乱跑乱跳的儿子，吃吃父亲做的家常炒菜了。
只是，她再也不曾捋起袖子，高声的说话，高声的骂人了。她只是温柔依恋地看着我的儿子，看着我；当表弟回来时，她更是安静地看着表弟。
我心头阴霾密布。
当小姑姑又有好长一段时候不曾到我家来时，我便知道，她又病倒了。
她的病，足用了二十万有余，已花光了家中的积蓄。可她还想看病。我知道她是想看到她的儿子结婚，给她生一个孙子，她想做一个忙碌而快乐的祖母。
在她婆婆的葬礼上，小姑姑倦了，想回她城里自己的家中休息，临行前，她轻轻柔柔跟我父亲说，南通，不是有一家医院，说是可以治这个病吗？
父亲无语。他怎能告诉心爱的小妹妹，她已病入膏肓，是无药可医的!
小姑姑转过身，在背人之处拭着满眶的泪水。
我想冲过去，抱住她，好生地安慰她，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只能站在阴冷的寒风中，和表弟一起看着，看着小姑父带着小姑姑，慢慢离开，然后，相顾，泪水飘零。
表弟说，他很想回家，因为家里，有他的妈妈。
表弟说，他很不愿意回家，因为一到楼下，便控制不住，泪如雨下。
表弟说，他很爱他的妈妈，很爱很爱他的妈妈……
我也很爱我的小姑姑，爱得我无法想象，那捋着袖子走路，高声说话，高声骂人的小姑姑，竟会这样，慢慢在我眼前死去!
我该怎样拯救你，我的小姑姑!
我该怎样为你祈福，我的小姑姑!
——后记：小姑姑的病情恶化，上海的医院已不再收治我的小姑姑了。目前，她在本地的一家医院里痛苦挣扎着。这几日已经开始输血。那么壮实的一个人，竟已需要输血!我还是不敢去看她!我实在不敢去看她充满希望和绝望的泪眼!
如果说，人的祝福，也可以转化为一种希望，一种精神，一种感天动地的神奇力量，我希望，看到这篇文章的每一个人，都能为她祈福。
请老天让她活下去，一天，一天，再一天……直到她成为一个快乐的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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