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这事情说来有些蹊跷;自打进了鸡年以后,每逢月黑风高的夜晚,村长家的鸡准会在三更天里叫起来。开始,那一阵一阵地鸡叫声,弄的村长心里老犯嘀咕:好好的,半夜三更鸡为什么要叫呢?后来,深夜只要鸡一叫,村长就心烦意乱了,人也变的恍恍惚惚;于是他只好爬起身来,到村子里转悠一阵,回来时天差不多也快亮了。可是村长并不知道,其实老婆也在暗地里受着煎熬,只是她一直默默地忍受着,没跟他说罢了。两个月前,村长曾动过一次手,他把那些夜里莫名其妙的叫鸡都给宰了;但是不管用,因为那些先前不叫的鸡们又接着开叫了。村长被弄的无可奈何,一下决心就把所有的鸡们全都赶尽杀绝了。虽然没有了鸡,可是只要遇上没有星光的黑夜,院子里却照样有鸡叫的声音。这可就怪了,养鸡也是叫,不养鸡了也是有鸡叫。无可奈何的村长,决定还是顺其自然;于是又把鸡养起来了。 这又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一阵鸡叫之后,村长又醒来了。这时他忽然心里一惊,怎么没有听到猫四打更的声音呢?他伸手在身边摸了摸,发现老婆不在了;他爬起身来,恍恍惚惚地坐在床沿上;他定了定神,便用脚在床边探他的鞋。“别动!我来点灯。”他忽然听到老婆在便桶里弄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 “点什么灯?要你多事。”村长说。 “那东西又来了。刚才我听到院子里的鸡叫得骇人。我说你还得想想法子……” “想什么法子?该想的法子我都想了。”这时村长已经探到他的鞋了;可是他刚把一只脚伸进鞋筒,就蓦地一惊,便把那只鞋踢飞了。“妈的,这些土狗子,老是钻到我鞋筒里来了。” “还不是你鞋筒里的那股臭味把它们引来的。” “废话!你还不快把鞋拣给我。” “我看你还不如打赤脚爽利,穿那双臭鞋干吗?”老婆在便桶上坐着没动;只听便桶里响着稀里哗啦的声音。 “你怎么就有那么多的屎尿!”村长气呼呼地跳下地,像个瞎子在地上摸来摸去,摸索了半天终于把那只鞋摸到了。“谁说我的鞋臭?”他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才把鞋穿到脚上;他立起身来,在黑暗里走了几个正步。 “你听听,老鼠又在啃锅盖了。”老婆说。 “尽说丧气的话,”村长嗔道,“睡觉前我在灶台上都下了耗子药。” “不管用……我把那些耗子药都吃了……” “你……老是拆我的台。这下你高兴了吧?” “我不是故意的。刚才那些东西又在我肚子里闹腾起来,弄的我实在受不了了,我才把那些耗子药吃了。”老婆说着,便桶里又响起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听见了吧,东西泄出来了。” “呸!臊烘烘的,还好意思说?” “说的希奇,人肚子里的东西,不臊烘烘的,还是香喷喷的?”老婆揉揉肚子,叹了一口气。“喂,你那耗子药还有吗?” “你还要那东西干吗?你肚子里的东西不都泄出来了吗?” “咳,那些东西像巴根草样的,就是用火烧了,它们还不是照样的长出来;一次哪能泄得尽啊,所以我得事先防备着。” “你倒是蛮有经验的。” “唉,久病成良医啊。” “你说什么?……”村长忽然觉得老婆的声音仿佛是从渺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听,鸡又在叫了……” “你怎么老惦着那些鸡?那是猫四在打更呢。” “这哪是打更的声音,分明是鸡在叫吗。” “我不跟你抬杠了,我得出门去看看。” “站住!耗子药怎么办?” “什么耗子药!”村长悻悻地摔门而出。 村长走到院子里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又特意摸到鸡笼边听了听,也没听出什么异常。这时他却听到老婆在屋子里弄出很大的响动来;仿佛是翻箱倒柜的声音。于是他朝幽暗的门洞里瞅了一眼;然后又朝鸡笼踹了几脚,引得鸡们一阵骚乱…… 村长在村子里走了一遭,没想到竟走出一身冷汗;这时又叫深夜的寒风一逼,经不住浑身直打哆嗦。这当儿猫四却不知从那里冒了出来;他用手电对着村长一照,不禁吃了一惊……“妈的巴子!”村长伸手就给他一个耳光。“你这狗日的东西,跑哪去了?”“村长你……”猫四一只手捂着脸说,“你怎么打人?” “打你怎么了?我派你晚上打更,你跑到哪里游魂去了?” “打更?”猫四懵了,“村长,你什么时候派我打更了?” “得了,明天你去会计那里把工钱领了,”村长气咻咻地说,“以后这个更不用你打了。”“村长……这……”猫四弄得像个丈二和尚,“村长我……” “猫四呀,你还年轻不懂事啊。人心诡得很哪!”村长用手拍着猫四的肩膀,“要不我怎么会派你打更呢?刚才我在村子里走了一遭,家家户户都在暗地里闹腾,没有一家在安安静静的在睡觉。我还听到好几户人家,他们用刀一边剁着砧板一边在咒骂我,好像我挖了他们的老祖坟;不信你看,只要天一亮;他们见到我保证一个个又是点头哈腰了;真是人心莫测啊。后来我走到田寡妇家门前,说心里话最让我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家了;要不我怎么会派你打更呢?”“村长你要是真派我打更,就不用你操这个心了。”猫四说,“刚才我在城里喝酒听人说……”“眼见为实,这回我是亲眼看见了。”“你看见什么了?村长。”“当时我就躲在田寡妇家门前的草垛后面;只见好多黑影子围着她家转悠,接着就看见他们有的在敲窗子,有的翻墙头跳进去了;过了一会儿,有人翻墙头出来,又有人进去了;一拨一拨的,看得我两眼直冒火啊。”“村长,你怎么不当场把他们逮住呢?”猫四捋袖扼腕,跃跃欲试。“咳,当时我要是在场就好了。”“没用。你以为我不想逮住他们?村有村法,我要是把他们逮住了,我立马就召开一个全村公审大会,将他们绳之以法;我说到做到。可是你不知道,当时也不知是怎么搞的,我的手脚就像被捆住了,动弹不了;脖子就像被鬼掐着,怎么也喊不出来;我听见那騒娘们在屋里叫唤,她上个月才死了男人,尸骨未寒啊;妈的,我的肺都气炸了!” “村长,难道那些人你一个都没认出来吗?”“废话,天这么黑,除了看见一个个黑影子,还能看见什么?唉,当时你要是跟我在一块就好了。”“走!村长,”猫四一把抓住他的手,“我这就和你一起去那騒娘们家;你拿她试问不都清楚了吗?走啊,村长。”“这事不用你来插手,我亲自去看看。”村长撇开猫四,急匆匆地朝田寡妇家走去。 走到田寡妇家的门前,村长又听到田寡妇在屋里的叫唤声;于是他心头的怒火便一下子蹿上来;猛然间,他“哗啦”一声撞开了大门;可是屋里黑洞洞的,田寡妇却依然在一声接一声地叫唤着;这时村长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好像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副干枯的,咔咔作响的躯壳;到处瞎抓乱撞,气得他破口大骂。这时忽然一道电光射进了屋里,是猫四来了。村长仿佛得救了似的,他一把夺过猫四的手电,在屋里慌乱地照了一通;最后循着田寡妇的叫唤声,才在西屋拐上找到了她,不,还有田寡妇的女儿慧云。然而村长和猫四都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田寡妇被绑在一根屋柱上;她的女儿慧云正举着鞭子一下一下地抽打着她…… “住手!”村长突然吼道。 “你是谁呀?”田寡妇说。 “我是村长!” “我的事不用你管。慧云愣着干吗?还不快抽。” “住手!”村长一把夺过慧云手里的鞭子,“就算家有家规,可村里还有村法。家规得服从村法。” “村长,”慧云说,“你说什么呀,什么家规村法的?” “我说你娘犯了错,有我村长在,还轮不到你这毛丫头来动手。” “村长你胡说什么?你看见我娘犯什么错了?她这是病!” “病!?——这真稀奇!猫四,你听说过这种病吗?”猫四没有搭腔,村长回过身来,用手电照了照,没照见猫四。“妈的,这小子怎么溜了?” “村长,慧云说的没错。我这是病。”田寡妇抽噎了一下,“是早年在城里打工时落下的毛病,你老婆知道;那时候我俩好得跟亲姊妹一样……” “村长,我娘这毛病一到没有星光的夜晚,准得发作。村长你知道我现在也在城里打工,可是一到这样的夜晚,不管有多忙,我都得连夜赶回来;我不忍心让我娘一个人在家遭罪啊!”“啊哟!慧云哪,别说了快点抽呀,听听,我骨头都痛得嘎嘎响了……” 慧云从村长手里夺过鞭子,又一下一下地朝田寡妇的身上抽起来;田寡妇于是又一声一声地叫唤着…… “在城里落下的病?这叫什么病?……”村长觉得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不行!”他捉住慧云的手,“不能再抽了……” 村长用手电对着田寡妇身上一照:只见她身上的皮肉都翻开了,像爆米花似的;手臂和腿上的骨头都裸露出来,像白桦树棍子一样…… “慧云……” “别叫她,”田寡妇好像没事一样,“她睡着了,不到天亮她是不会醒来的。” 村长用手电照见慧云竟躺在地上,睡得跟死人一般: “这……” “村长,我现在好多了。” “这样不行!……这个该死的猫四,说来给我当帮手……” “没事的,村长。我这是老毛病了,每次发作都是这样。只是我家慧云还年轻,现在能吃能睡的,怕是上了年纪身体也会落下这病那病的。唉,像我这种病是落在骨头里了;你老婆那种病是落在心里的……” “你怎么知道她有那毛病?” “咳,上半夜她还在我这儿跟我谈心呢。你们家的鸡一叫,我就知道她要犯病了。” “你们不是半年多都没在一起说过话了吗?” “唉……” “耗子药没了……老鼠啃锅盖让它啃好了……” “我们家从来就不用锅盖,用那东西干吗?惹是生非的……” “这屋子让你弄得臊烘烘的……” “我家那个人也这样说,嫌死我了……其实这有什么奇怪的,村里谁家屋里不是臊烘烘的?……啊,村长;听听,你们家的鸡又叫起来了……” 村长不知怎么就恍恍惚惚地回到家了。 “刚才你听到鸡叫了吧。”老婆说。 “哪有什么鸡叫?” “怎么?你没听见?你到田寡妇家去了吧。” “谁说我去了?” “猫四。” “妈的,原来你们都是一伙的……你怎么还不睡?” “我那敢睡?一闭眼鸡就叫起来。老鼠还在啃锅盖呢,耗子药又没了;算了,熬着吧;反正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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