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刚理一理头发,加了件深蓝色的外套,没跟芬打招呼甩了门走了出去。 芬放下手中的碗胡乱冲了冲手,散了围裙扔在煤气罐上急急的也跟着出去。 建刚顺着人民路一直走,人民路灯火灿烂,人流不息,芬跟在后面,心蹦蹦的跳。 走至三叉路口,建刚一转弯拐进了一条胡同,天一下子黑了下来,几盏昏黄的路灯合着若有若无的月光使胡同变得很深邃,一眼望不到底。 进到第三个叉口,向左拐,是一间又一间的旧式民房。这里竟然别有一番天地,一个女人倚在门框边,穿件旧式的绿毛衣及紧身牛仔短裙很死板的朝着建刚摆手,建刚没理她,继续走自己的。再往下看,不出十步路又是一女人,长发披肩,双手抱着胸,时不时的拿舌头舔嘴唇,很贱的模样。 却见两个三十多模样的男人搭着背,从另一间贴着福字的民房里出来,嘴里勾着烟,悠悠的朝着芬这边走。芬的心脏跳动的更历害了,脚步有些虚,赶紧找了个墙壁靠一下。两个男人已经走近,斜着眼朝芬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若无其事的走开。芬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回头再去寻建刚,已进了另一间民房,是搂着一个女人屁股进去的,那女人的背影微胖,有一个很是肥大的臀。 芬倚着墙壁矮了下去,身子颤颤的发抖,一点没有力气。芬心里说你个鬼,你又忍不住了?你个鬼,你干哈要死来这种不干不净的地方! 该咋办?芬想。芬的脑子里似乎有很多东西似乎又什么都没有,芬想我的命咋这般苦,咋摊上了这样的男人,芬想我干脆一头撞死算了,我留在这世上干啥。芬摸了一下肚子,肚子鼓鼓的,三个月的胎儿已经出了肚,摸上去实实在在的,我要带走你的儿,我要让你陈建刚后悔,后悔一辈子。 芬挣扎着爬起来,倒退了五六步,芬在心里跟自己说,对,就这样,撞过去,撞过去。脚下却跟灌了铅似的,怎么也抬不动。 芬突然的想到了娘,娘说你不可以这样啊芬,你个蠢丫头你个死丫头!芬从川北老家出来的时候娘就这样拍着门框哭,娘说你这样要后悔的,你个丫头,你后悔了别来找我。 芬当时没理娘,芬手里提着只硕大的旅行袋,袋里全是换洗衣服,从春天到冬天的,这一走芬本就没打算再回来。芬当时脑子也是一片浑,袋子太重,手一个劲的往下沉,娘还在一个劲的叫唤,却没有力气再追着芬打,昨晚娘把芬的手臂都拧乌青了,但乌青没能留住芬。等娘一瞌睡芬便收拾起了包袱。芬在心里提醒自己,快走啊,快走,建刚在汽车站等着你呢,你不走你打算在这个穷地方过一辈子吗?你不走你嫁给那个一棒子打不出屁来伸出手给他都不知道握着的男人过一辈子吗?替他生孩子?然后抱着孩子露着大奶子在门口喂? 太阳升起来,娘的平房后面一片云彩。隔壁王婶家的门已经吱扭一声拧开。芬想你赶紧走,你再不走你就走不了了。芬于是拨腿跑了出去,一口气穿越了北山。嘘一口气,娘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翁翁的响,芬想爹要是知道非打死自己不可,爹前天刚去了二姐家,二姐家的房子漏雨,爹替她补泥巴去了。 爹要是回来了也准让她嫁大雨,大雨真勤快,爹说。大雨一听,肩膀上的水桶晃的更历害,脚步更加有节奏感,一脚踩下去,水桶颤颤的溅出几滴水,手臂上的肌肉向上用力的隆起,悠悠的闪着光,跟炸熟了的鸭子金黄色的脊背似的。哗!桶子倒扣,水一下子倒进门口的大水缸里,完了回头朝芬笑。芬不理他,一个劲的嗑瓜子,叭啦叭啦,瓜子壳飘飘扬扬的落下来,落在芬粉红色的绣花拖鞋上。大雨看芬,娘看着大雨,咯咯的笑。 芬的眼泪涮涮的流了满脸,芬一想着娘便一肚子的委屈,芬有四年没见着娘了,似乎有一肚子话要跟娘说,然尔娘还能听自己说吗? 芬不打算撞了,下不了手。芬跌跌撞撞的走回墙角,摸摸肚子,芬想我不能让你这没良心的快活,芬于是一个激灵爬起来,浑身充满了力量,直奔那层灰色的小房子,用劲敲,铁门框框框的声音在这个沉默的黑夜里响亮的异常可怕。芬什么都听不见,芬用力拍,陈建刚,你给我出来,陈建刚,出来,你再不出来我打电话,我报警,我投拆你…… 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芬差点就跌倒在地。芬终于看清这张脸,这张脸有点苍桑有点疲倦有点厌恶。这张脸上的两瓣肥厚的嘴唇很夸张很急速的一张一合,干嘛干嘛!吵什么吵!管不住老公到老娘这里瞎吵吵个啥? 芬一时被震住了,呆呆的立在那里,芬的脑子里又是一片浑乱,芬努力的想理清思绪,眼睛的余光却见一黑影利落的从低矮的水泥墙内翻身而出,迅速的从芬身边擦身而过。 芬回过神来,甩下女人,立马追了上去,脚下生风,眼泪被吹成干,扎着的长发飘散下来,飞舞成柳絮状…… 芬终于抓着了建刚,死死的拧住建刚的衣服下摆,芬说你停住你给我停住!建刚没理芬,猛一甩,芬的手毫无防备的坠了下来,建刚走近一步拿手指直指着芬的鼻子说你发什么神经,你个疯子,你再吵老子废了你!这不是吓唬芬,建刚是会这样做的,建刚发起火来是往死里打芬的。打就打吧,打死算好,芬嚷,我不想活了我,我要报警,我要报警!我要把你关起来! 建刚朝芬的肚子看了看,没再理芬,拿鼻子厌恶的哼了气大摇大摆的走了,芬想上去拉住他,脚下一滑,扑了个空,整个人一下子匍伏在地,仰起头看,建刚没有回头,大步不停的走。零星的几个人朝芬走来木然的盯了几眼却都没有停下脚步。芬看不清是男人女人,芬的眼睛已经模糊,怎么擦也擦不干,索性爬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眼泪和鼻涕不分清红皂白的流了下来,全世界只剩了芬一人,芬哭,芬边哭边骂,连骂边拍打着大腿。 芬说你个鬼啊,你怎么这样待我,芬说你都忘记我的好了?你不要我了?你出去找野女人了,芬说我放着爹娘过来陪你受苦,芬说我扫垃圾我替人家洗碗我得到的是什么啊,是跟你住着那老鼠呆的烂房子吗?是陪你吃那干巴巴的盐菜?你偷我镯子拿去赌钱的时候我说你什么了?你喝多酒敲破电视的时候我说你什么了,你…… 砰!芬抬起头,泪眼迷糊中对面楼上的灰色不锈钢门窗被猛的推开,大半夜的吼什么吼,装冤鬼啊?那蓬松着头发的女人恐怖的盯着芬看,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那女人又说。还想说什么,却被后面一个男的拽了回去。女人不解气,又砰的一下关了门窗。 芬的眼泪鼻涕一下子被吓住了,本想回骂几句,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芬于是站起来,拍拍屁股,拿袖口抹一把鼻涕,摸一摸肚子里的娃,颤颤的走了。身旁拖出一个悠长的影子,很久没有看自己的影子了。 回家吧芬想,走时忘了关灯,一块多一度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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