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刚刚下过雨的天空仍旧是彤云密布,乌色的天空直压下来,整个天空竟似要黑了一般。空气中有浓重的水汽,被风吹在脸上冰凉的一片。 黑色的河堤上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每个人脸上都是焦急而无奈的表情,眼神中却又隐隐有几丝期盼在其中。 “起船!”一声悠长的吆喝声,划破这令人压抑的沉闷。 人群顿时躁动起来,纷纷伸长了脖子,掂着脚尖向同一个方向看去——一叶制作精巧雕着青龙图案的小花舟,被放入河水之中,在河中颠簸晃荡。 小船被河水掀着,卷入河心去,随时都有可能覆没。 围观的人群仿佛是松了一口气,松懈下来,议论纷纷。 “都送去了那么多姑娘,怎么雨还不停啊!再这样下去……” “这次的姑娘可没有上次西村老王家的女儿那么走运了,有白姑娘代替。” “就是啊!到哪里再找一位白霜莲姑娘啊,下次千万别抽到我家女儿……” …… 那一叶小舟,在河心晃荡的不成样子,小舟上的姑娘更是花容失色,吓的不敢动弹,嚎啕大哭。 众人的议论声夹着风声,以至湮没了姑娘的哭喊,连同湮没了她站在河堤上的亲人那近似绝望的悲泣。 “雨千万要停啊!要不庄稼就全完了。” “就是!真不知道怎么般才好了。” …… 镜华如水,一面硕大的水晶镜里映照着河面上刚刚发生的一幕。镜前直直的立着一个女子,看见镜中那汹涌的洪水,眼底溢出凶狠的恨意,嘴角却是轻笑的。 洪水,就是要越凶猛越好!最后冲破大堤,将那些没良心的东西统统淹死!统统! 越多人家的女儿被献祭,她才越快乐!一切,只不过是一个游戏,是她的游戏,没有人能改变。 房间另一边的窗户湛蓝的一片,竟能看见群鱼在游来游去——整座屋子俨然是建在水中的水晶宫。 “龙王到。”外间传来侍女轻柔的声音,白衣女子怔了怔,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一阵唏簌过后,一位黑衣男子缓步进来。 黑色的龙纹长衫,俊美的脸庞,却不知为何总能给人以极大的压抑感,仿佛将人排斥在他之外,不敢有丝毫的逾越。 “霜莲,你要的是这个?”平静而询问的语调,黑衣男子看向镜中的场景,又看向她,目光也有了几分挣扎。 她要的,是这样么?是要有更多的人死,更多的人痛苦么? 她轻笑的嘴角顿时松了,面色也被裙子映的有些发白,目光仿佛沉浸在遥远的地方,却仍坚持:“是。” 如同叹息一样的目光扫过,黑衣男子转而看向了镜子,看着那小船上痛哭失声的女子,微微闭了眼,伸出右手打了个响指。 河面上顿时浮出几只巨鳄,只一瞬,那叶飘摇的小舟船便被撞翻,船上的女子还不及呼救,便被鳄鱼拖了下去,河面上泛起一团像胭脂一般的颜色。 被称为霜莲的白衣女子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好看的嘴角又向上翘起,却有一种苦涩的意味。泪水竟也模糊了眼眶,只是挣扎着不肯落下来。 “难过么?”黑衣男子问一句,怜惜般的过来,伸手去抚着她的头发。 那样瘦小的女子,只不过到他的下巴那么高,本来也应该过着从前那样开心快乐的生活,有人疼爱,现在却被他的一点私心所摧毁了。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是那样的善良,笑容里没有一丝的杂质,一心只想帮助别人。如果不是他想要她,就不会有大雨,不会有献祭,不会有她的眼泪…… 龙王又怎样,掌管天下水域又怎样?还不是没办法让她开心,没办法让她笑。 心中的某个地方仿佛是被狠狠的扎中,发出疼痛,蔓延到四肢去。 白衣女子抬眼看他,上翘的嘴角终于再也负担不起,眼泪瞬间滑落,身体支撑不住的缓缓蹲下,痛哭失声:“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我?怎么能?” 她曾那样笑着对待每一个人,最后怎么会换来这样的结局? 曾经,她以为自己很幸福了,即使没有了父母,只剩下一个妹妹相依为命,但是镇上的人都那么的和蔼,邻里乡亲都对她和妹妹很好。她从小就学会的是:笑着面对人生。父母遗留下来的钱财,她从来都不曾吝啬过,接济着几乎所有的人。 不过是连日的阴雨,却教她看清了所有一切。 当日,她曾毅然的开口,说:“让我去吧!”那个时候,原本被抽到的西镇的老王第一个站起来表示同意,剩下的人都那样惊异的看着她,随即便释然了,纷纷赞同。 “真是个好孩子啊!”镇上一班长老级的人物都是这样对她说的,她竟也是笑着回礼。 为镇上付出,不是应该的么? 咧咧寒风中,她站在小舟上,看着河堤上的乡亲们,脸上仍然坚持带着笑容。没有丝毫的勉强,她是心甘情愿的。 所有的乡亲都默默的,整个空间蔓延着压抑的氛围。一声“起船”,多少乡亲都忍不住落下泪来。 “那么好的孩子。”她听见人群中传来的叹惜声,嘴角就挂上幸福的笑容。 早已经被凿漏的船缓缓的下沉,周围的人群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水终于没过了小船,从她的脚背上淹没过来,带着寒意,她缓缓的闭了眼睛。 就在水即将完全没过她的时候,她听到了她妹妹的哭声。 “姐姐,姐……姐”模糊而清晰,传进她的耳朵。她猛地睁开眼,四下搜寻。 那是她唯一的亲人,她的妹妹在呼唤她的声音。才不过13岁的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 然而她所能看见的,就是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所有的乡亲都是笑的,仿佛是发生了什么喜事一般,脸上饱含着难以压抑的喜气。只有她的妹妹,哭的那么悲惨,一声声的叫着“姐姐”。 为什么,我的妹妹在哭,别人都在笑呢…… 问题还没有想到答案,水就已经漫过了她的脖颈,将她完全的淹没。她尽力的抬头,只看见头顶上闪耀着光亮的水面,一串串从自己口中缓缓冒出的气泡。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妹妹在哭,别人都在笑呢……心中反复的回响着这个问题,却好像再也得不到答案,只有问题在一遍遍的循环往复。 “原来,他们……不曾爱过我。”仍然是撕心竭力的哭喊,白衣女子痛苦的闭了眼睛,却仍然无法停止泪水的下落,双手狠狠的握着自己的胳膊,仿佛要捏碎了才能缓解她此刻的痛苦。 那些人,都曾被她放进了心里,然后狠狠的伤害了她。如果从来不曾在意过那些人,从来不曾为他们敞开心扉,从来不曾为他们付出,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伤痛。 只要有人愿意去献祭,他们就会高兴了。那些人在意的只有如何让自己家的女儿不要被献出去。 献祭过后,只要雨停了,就没有人会再记得她的丝毫。 连同那些眼泪也一样是假的。人们只是流着眼泪看她被献出去,然后擦干泪水,带着笑容回去给自己的女儿做晚饭。仅此而已。 真正在意她的,只有她的妹妹。她得到的,也只有他们茶余饭后的一句:“真是个好孩子。” “他们无力承担你的善良。”说不出是谁的错,黑衣男子只是说了这样的一句似乎是箴言的话,俯身轻轻的抱住她,眼底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样的一个尘世,善良,反而是一种错误。你的善良,就成为尖刺,刺伤了那些爱你的人。没有人珍惜你是如何的难得,他们只会用你的善良来为他们的幸福铺路。 然而,追求幸福的私心,又有谁能说是错的呢? “我难过……好像,没办法呼吸一样……难过”呢喃的话语,白衣的女子抬头看着他,迷茫的眼底是难得一见的脆弱,似乎正寻求着帮助。 他看着这样的一双眼睛,心里的疼痛愈发的蔓延,语气中竟也有了从未有过的疼惜:“我知道……你,善良,敏感,脆弱,没办法承受任何的伤害。但以后,一定会好的。伤口慢慢就不会疼了……” “所以你也一样……”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打断了,白衣女子的声调陡然尖锐的脱口而出,双手狠狠的握住他的胳膊,目光好似兵刃:“自私的留下我,去找你要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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