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早就听说青山界有九十九眼塘，一百零八座山。那一眼眼塘就象一颗颗翡翠镶嵌在琥珀里，那一座座山就象一顶顶蒙古包移植在高原上。
那年，我一不小心被调到青山界脚下的一个乡镇工作。本来以为可以在那神秘的地方一展抱负，可谁知命途多舛，李广难封。原来昂扬不已的斗志却变得郁郁寡欢。
阳春三月，被遗忘已久的四十八苗寨歌会将在青山界如期举行。作为主办单位的主管，我带着几分落寞，几分向往上了界。
虽然我的情致不是很高，但一进入青山界所在的村寨——裕和村，我还是被这里古朴的民风和热情好客的村干所打动。我懂得我此来的目的不是来散发自己的情绪，而是来办好歌会，推介青山界。
其实，真正的青山界离村里尚有五六里路，比村寨所在地的海拔要高出一百多米。第二天，吃过苗家特制的油茶以后，我们一行就上了界。踏着荒芜的层层梯田，我的心也荒凉了起来。山下已经是油菜开花一片黄，可这里却依旧是留得残叶听雨声，到处都是禾茬疏落没有冬种的荒田。真是界上界下两重天啊！
越往上走，梯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杂草丛生。当我们不再上坡，走在一座座荒坡野岭上时。年轻的村主任对我说，青山界到了。九十九眼塘呢？一百零八座蒙古包呢？主住指了指那些已经干涸了的草泽，又指了指满眼的细小荒山说：这就是，等春天一到，水来了，花开了，山和塘就显现了。我不禁又悲凉了起来，真是听景不如看景啊！那天我们在界上走了一天，依稀看到了有水或没水的几十眼草泽，也确然领略到了没有更高山峰遮拦的无数小山包。
虽然我的情绪有点低落，但还是被这里的村干和群众的热情点燃。把歌会举办的有关事宜定了下来，并且还和他们一起筹办歌会。歌会办得成功与否我不大在意。我只是想用一种精神上的投入来麻痹自己的神经。村干也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就拍着胸脯保证歌会一定会办得有声有色的。
有了村干的保证，我也放心了少许。就带着村里的干部一起到周边的四十八个苗寨广发请柬和海报。我们的动作唤起了四十八苗寨人曾经的记忆，几乎所有的四十八个村寨都愿意到青山界来共同庆祝他们自己的节日。我也为苗家人热情所感染，心情舒畅了起来。同时也深感责任重大，为青山界上现实的荒凉感到不安。
看看举办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的心越发躁动不安。除了把举办歌会的一些细枝末节都保证做到毫无纰漏，最令我担心的就是歌会的场景。虽然山下已是万花闹春，可是我几次上界观光，那山水却没有丝毫春的气息。村干安慰我说，界上的春天来得晚，但每年在举办歌会的时节里都有映山红开得漫山遍野。
歌会的日子说到就到。这天我正在乡里接待四方来客，看到越来越多的穿金戴银的吹着芦笙跳起舞的苗家客人鱼贯而入，我的心又忐忑不安起来。尽管前几天裕和的村干打电话给我说，界上下了几场透雨，山塘水满了，山花也开了。
随着客人载歌载舞的队伍缓缓入村，我们就被寨子路口的拦门酒给拦住了。一曲曲飞歌，一杯杯醇香的米酒，比我预先安排的场面还要隆重和热烈。那是一种自然的真情流露。尤其是对闻名遐迩的“裕和腌鱼”，客人们更是赞不绝口。
喝过拦门酒，我们就穿过寨子直接向青山界进发。沿路所见，比我前几次来也大不一样。原先灰蒙蒙的梯田已经开起了星星般的芦苇花。杂草丛生的山路两旁也有了绿的渲染和铺就。才到半坡，就听到随行的客人发出一片惊叹：啊！映山红！我抬头一看，可然，不远的山顶，已被一片红色笼罩着。虽然有些朦胧，但那分明是我梦寐以求的映山红啊！
随着我们一步步登高，那红色越来越清晰可见。这时已有好奇的客人去把花儿折了来，我有心阻止，但却又不想扫客人的兴。难得客人如此高兴，就用花儿招待也是一件美事。我见那花有含苞欲放的，有竞相争艳的，每朵花儿都沾满了露珠，在早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梨花一枝春带雨，杜鹃千树血含珠。”清雅的梨花令人爱怜，而火红的杜鹃却让人充满激情。走在开满鲜花的世界里，真的有如人在画中走。尤其是原先那一眼眼干涸的草泽，这时都有了春波荡漾。“近水楼台花先发！”山塘边的花儿更是千娇百媚，在水的倒影里与山上的映山红连成一体，宛若一湖花的海洋，映衬得池塘的四周一派花红热闹，身入其景，此刻我才真正的体会到杜鹃为什么又叫映山红。
到达歌会场地，那里早已是花的海洋。歌台上插满了鲜花，尤其是那两个对歌台，更象是筑在那花丛中，身处其中，人比花娇，花比人艳。歌台前面，是一眼宽阔的湖泊，湖泊的四周，映山红交相辉映。有早到的人们在已扎好的竹排上随波荡漾，相互在水上自由恋歌。界上虽然没有电，但用电瓶播放起来的《闪闪红星》的主题曲这时在这样的环境里听起来是那样的令人回味无穷。
远来的苗家客人在歌台前跳起了欢快的芦笙，他们的芦笙筒里，银首饰上都插满了映山红。整个歌场就象一个花的世界，歌的故乡，舞的海洋。虽然没有人刻意去主持，但不可否认，歌会举办得很成功。因为这里热情好客的主人，因为这里有情有意的山水，更因为这里那漫山遍野的映山红。
傍晚，我们又在裕和寨上办起了冓火歌会。把从山上带下来的映山红插在火塘边，又是一派红红火火的景象。我心里高兴，就陪着四十八苗寨的客人围着火塘逐一敬酒。后来看看支持不住就想独自回去休息，那知因天黑路不熟，不小心跌下了路坎，就没能再起来。这时寨子里的冓火歌会正渐入佳境。尽管我疼痛异常，但不想惊动别人，就叫过路的人帮我喊来村主任。村主任也很着急，找人把我背到村卫生室。经当地资深的老中医诊断是髋骨移位，必须马上复位，否则将留下后遗症。
村主任当机立断：先找人把我抬到乡里，再用车把我送到县医院。当村主任把抬人的滑杆和几名年轻的后生找来时，夜已阑珊，冓火歌会早已散场。天上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主住只好又在滑杆上做了一个遮雨棚，用塑料纸盖着，并给每个抬滑杆的人一张塑料披在身上，点着火把抬着我摇摇晃晃的消失在雨夜中。
我本身就有一百五十多斤，在那崎岖的山路上，不要说八抬大轿，就是四人抬轿都不可能，只能两人对肩抬走。我觉得那滑杆颤悠得很厉害，尤其是他们换人或换肩的时候，几次都要把我从滑杆上颠下来。我双手紧紧抓住那两根滑杆，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内心早已忘记了肉体上的疼痛。但我最终还是抵不住疲倦和疼痛的双重袭击，慢慢的进入了梦乡。
正当我在梦乡里悠哉游哉的时候，突然一阵眩晕，接着屁股上一阵巨痛。当我从疼痛中醒来，才知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摔落到了地上。抬滑杆的几个年轻后生都不无着急的对我说，是抬杠断了，问我是不是摔得很痛。望着他们一个个在火光中汗流满面又汗流浃背和那焦急的神情，我虽然很痛，但我只能说我不痛，我更痛的是他们。苗家后生都随身带得有刀，他们就地又去砍了两根杂树来替代原来的滑杆。而且他们都一致认为要砍映山红，说映山红木质坚韧，经得起颠簸。不象刚刚折断的杉木，虽然笔直而有弹性，但不牢固。
就这样这几个后生又把我放到了他们给我新做的担架上，这担架虽然没有滑杆的颤悠，但却更加牢靠。对于我这种已经历经过颠沛流漓生活的病人来说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这晚我就在这付坚实的担架上闻嗅着映山红树子散发出的新鲜木质香味里，想了很多。我想到了通往青山界上的公路，青山界上纯朴坚韧的苗家人，还有那令人心驰神往的映山红。在抬担架人高一脚低一脚的前行中我忍不住泪流满面。
当我们到达乡里的时候，天已经麻麻亮，乡里的车子早已发动等候。当我躺在车里和陪同人员说要向那几个辛苦了一夜的年轻后生感谢告别时，陪同人员说他们已经回去了，我心里一阵愧疚。说实在的，尽管他们抬了我一夜，但我却并不认识他们，在茫茫人海里，不知今后还能否遇见他们？
不久，我的病就康复了。虽然到这个偏僻的山乡工作非我本意，但青山界上的一切又时时的在揪住我的心。青山界上通公路的那一年，我又要辗转到其它地方工作了。在调离之前我上界上看了最后的一次映山红，我问主住那晚抬我下山的那几个后生的名字，主任说，那都是村里的苗家小伙子，他们不需要你记住他们，只要你以后经常来看看我们青山界上的苗家人，还有这里的映山红就行！
今年，在主任的盛情邀请下，我又一次到青山界参加了已被定为传统节日的四十八苗寨歌会。青山界上的映山红比以前开得更加灿烂，如今那里已办起了几个大型的养殖场，还有一个映山红山泉水厂。在那花的世界，歌的海洋里，我又见到了那些年轻纯朴的苗家小伙子。他们都在尽情的释放他们如映山红一样火红的青春。我知道他们里边一定有我要找的人，你看他们一个个都笑得象花一样灿烂。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