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忽然记起了幼时农村家乡的母亲割酱的情形来了。 “割酱”就是制做酱,家乡的人都这样叫。母亲是属大龙的,每年春天到来,农历二月二“龙抬头”后,母亲就开始割酱了。酱因为原料的不同,于是有了各种种类。有小麦面粉做的面酱,有纯用黄豆做的豆瓣酱,有用黄豆小麦玉米高粱等各种杂粮做成的什锦酱。 农家人一年到头没多少蔬菜可吃,特别是初春时节,经过了漫天风雪,田野里光秃了一季,到了春天,更是蔬菜的淡季。再说,那年节蔬菜属于典型的“副食”,为了填饱肚子,地里都种粮食这种“主食”了,没多少地舍得种菜。 到了秋后,天冷了,田里除了奈得严寒的小麦外,其他作物是不能生长的。那时节,主食和副食分得很清,人们觉得主食是用来填饱肚子得,副食是吃着消遣的,主食都填不饱肚子,谁家舍得好端端的地用来种菜。即使种,也是种些白菜萝卜芥菜之类,产量多,占地少。为了筹备漫长的冬季餐桌,农家人连萝卜的缨子芥菜的缨子都在秋日的阳光里晒得干干的,冬天没有菜吃的时候,拿来用水泡开了吃。那种难吃的滋味可想而知,但是没有办法,贫穷的年代里,只有如此。 在这种情况下,春天来了,割酱就是家家的活动了。农家院里喏大的缸里腌制的疙瘩咸菜虽然能满足淡季之需,但是毕竟总不能上顿下顿总是吃咸菜。贫穷的年代,每一个母亲都是聪明的持家好手。餐桌上虽然没有啥好吃的,却总能让人眼目一新,农家饭的花样还是蛮多的。春天一到,天暖花开之际,不能误了天时,家家就要割酱了。 在中国古代,酱在调味品中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据《论语》记载,孔子曾表示“不得其酱不食”。到了后来,开始有了“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说法。 受中国文化的影响,酱也是是日本人喜爱的食品。八世纪初,随着佛教从中国的传入,酱也从中国传入日本。它先在寺庙与宫廷中兴起,后在民间被广泛食用。日本酱有用大豆经过发酵制成的,有用蔬菜豆腐香菇及海味等煮制而成的,含有大量蛋白质,营养丰富。在日本,人们把酱视为“母亲的手艺”,可见它在日本人心中的分量。米饭就酱汤吃,是日本传统式的早餐。现在日本研制生产了各种速成酱汤,可用开水冲食,并且便于携带,制作容易又富有营养。 在我的记忆中,作为农村的故乡的酱也是百分百的“母亲的手艺”。 母亲把粮食瓮里藏了一年的大豆、小麦、高粱、玉米用自家用葫芦制作的瓢子挖出来,放在大铁锅里炒熟炒香。那时候,富足的家庭能够做出全部为大豆的豆瓣酱。而我们则能做的只是好几种粮食混合而成的什锦酱。其实,这好几种粮食做成的酱,风味更好,大豆的小麦的玉米的香气混合在一起,风味更是独特。玉米秸在锅底下熊熊燃烧,豆子在锅里快活地跳舞,一边渐渐地变得黄熟,一边噼噼啪啪地欢叫。母亲边炒边翻拌着,不能停,停下来就会炒煳了,火候是很重要的。炒熟后,盛在苇篾做成的筐里,晾凉后洒上水,用湿包袱盖了,放在温暖的炕头上发酵。 在发酵的同时,母亲已经把准备割酱用的坛子找了出来,洗刷干净,放在暖烘烘的春天的太阳底下曝晒去菌。几天后,放在炕上的酱料已经发酵好了。取出来,在太阳下晾干水汽,装在箢子里,到村东头的碾棚里用石碾碾压,大的粮食颗粒被压碎了。推碾时,母亲孩子一起上阵,因为毕竟那碾砣子太重,一个人推起来过于吃力,再说,推的时候还需要一边向前用力,一边用扫碾苕帚把迸溅出来的粮食粒子向碾炕中心打扫。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土里刨食的农家人是最知道这一点的,浪费一粒粮食那可是罪过。碾砣子摩擦得碾管芯吱吱作响,用来做酱的粮食粒子由粗变细。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做酱用的已经发酵好的五谷杂粮就已经压制好了。 陶制的坛子已经洗净晒好,母亲把压制好的酱料放到坛子里,添足烧过放凉的凉开水,按比例放上压细的盐花,放在窗台上暖烘烘的太阳下晒着,那种新酱的香气弥散在农家的小院中。孩子们眼巴巴的看着,手里拿着筷子跃跃欲试,一种先尝为快的样子。母亲赶紧止住,说:别急,要等着太阳晒得酱发酵过来后才能吃呢。于是大家就耐了性子慢慢的等待。 等待也是人生的一种美妙。孩子们无论是放了学回家,还是到田野里劳作归来,总要到窗台上的酱坛边驻足看看,看看是不是一天的太阳晒过一天的春风拂过后,坛中的酱已经发酵。就这样愉悦地等待着,终于有一天,看到当时并不满溢的酱汁涨到了坛口,纯纯的更加浓郁的酱香在空中飘散,红红亮亮的酱汁在闪闪发光。成了!孩子们雀跃着取了瓷碗和勺子,小心翼翼地把第一勺新酱挖在碗里,抹在嘴里美美地品尝。然后到屋里的蒲囤里去取出地瓜面做成的山东大煎饼,顺上刚刚从地里割出来的头刀子春韭或者细细的碧绿的香葱,卷上大酱,吃得津津有味,馋得围观的小孩子涎水直流。 酱熟之时,正是暮春时节,田野中的野菜嫩嫩绿绿的,鲜亮的苦菜,绿绿的山蒜,肥硕的蒲公英,无意争春,漫山遍野。放学后,孩子们挎了小篮,拿了镰刀,到田野中挖野菜。于是,吃饭的时候,餐桌上就多了一份和酱共同吃的佐餐的野菜。我喜欢的是苦菜,卷在煎饼里,抹上酱汁,浓郁的酱香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味。 母亲的手擀面好吃,炸酱面则更是记忆中的美味。炸酱面面条筋道,酱料味美,有时候还有母亲腌制的疙瘩咸菜佐餐,叫人难以忘怀。至于鸡蛋炒酱、小葱拌酱那是农家饭的极品,合着农家的大煎饼,这些典型的农家饭食,把一个个的农家娃养成了高高大大的有着无穷力量的后生和山花一样漂亮的纯朴善良的农家姑娘。 那时节,吃的是粗茶淡饭,春酱则是佐餐的好的材料,人人都有过人的食量,人人都有用不完的干劲,日子过得清清淡淡,却有滋有味。人们物质困乏,精神却富足。不像现在,有些人物质富有了,却成了精神的贫困汉和流浪者。 酱香飘溢着,从山花烂漫的春天到到雪花纷飞的冬月,母亲割的酱和瓮里的腌菜交替占领了着家里的副食战场。农家院里,不断弥漫着酱的香气和孩子们的笑声,人们在清苦的日子里享受着天伦,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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