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他感觉自己今夜又要失眠了。不过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可是他不知道别人是怎样对付的。他不想知道。干吗要对付呢?对付什么?你能对付得了吗?漫漫长夜犹如黑色的海洋,无边无际,深不可测。你要对付,你只能失去自我——拼命地搏斗挣扎,要么歇斯底里。然而这实在是一件愚蠢的事情。有时,他看见一些男男女女在那黑色的海洋里拼命挣扎,歇斯底里的样子,就大笑不止——耸着肩膀地笑,捧着肚子地笑,打着滚儿地笑;直笑得泪流满面,四肢痉挛。 “夜色多美好!”他瞅着窗外,似乎有些沉醉,不觉流下了眼泪…… 有人敲门。他猛然一怔:坏了。找麻烦的来了。 找什么麻烦?我招谁惹谁了?找我什么麻烦? …… 他在穿衣镜前擦掉脸上的泪水,又整了整衣领;然后昂首挺胸,他走到门口时,停下来用脚使劲跺了几下,他毫不犹豫,义无反顾地开了门。可是没想到夜色不请自到毫不客气,竟像潮水一样地涌了进来;他猝不及防,以至整个身体扑通往后一仰,旋即就被夜色淹没了。然而他并没有作慌;他胸有成竹,因为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果然,夜色将他的屋子灌满之后,很快就平静下来。此刻他与夜色融为了一体。他暗自笑了笑:这正好,我本来就要准备出门的。 他在夜色中伸开双臂,轻快地游弋着。他从客厅游进卧房,又从卧房游到阳台上;他停在那里,看见一座座参差的高楼大厦像一块块巨大的礁石泊在夜色之中;当然他自己也呆在了一块礁石上。这时,他忽然看见他的四周漂浮着许多玻璃瓶子……他知道没有人会光顾他的,除了夜色。他不禁又笑了,但他很快就克制住了,因为他担心自己会一发而不可收拾。蓦地,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趔趄了一下,像夜色手里的一个骰子;他知道夜色已经不耐烦了;于是他赶紧把身体旋转过来,两臂轻轻一划,就游进了厨房;当然这都是夜色在帮他的忙。只是他有些不明白夜色为什么对他如此垂青。他先将一把特制的小铲子别在腰里,接着又提起一只红塑料桶,放了一桶自来水;他蓦地瞥见夜色在水桶里晃动着一双狡黠的蓝眼睛。“夜色太深沉了。”他想,心里忽然有些忐忑。 他很快就漂到了他常去的那个老地方——“三里墙”。 已经有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在那里忙活了;他们正在往墙上张贴那些被称作城市“牛皮癣”的玩意。“忙啊。”他游到了他们的身后。那几个家伙猛一回头,吓得同时发出一声惊叫,仿佛遇上了鬼;他们慌忙扔掉手里的东西,在夜色中趔趔趄趄,东倒西歪——惹得他忍俊不禁。这时,夜色在他的腰上撞了一下;他才敛住了笑。 于是他开始干活了。他先用塑料桶里的水把那些“牛皮癣”打湿了,然后就用那把小铲子铲起来。 他干得相当麻利;铲子与墙面在夜色里发出“嚓嚓嚓……”的声音。 “你干得不错。”夜色说。 “那当然。”他不无得意地说,“其实我不用你来监督的。” “我没监督你,其实你只要一走进我,我就无处不在。”夜色说,“你们这些人很无聊,不过也挺逗的。你们真会拿我做掩护。” “你错了(或者是说得不准确)。” “是吗?你看着我的眼睛。” 他只好停下手里的活,朝水桶里瞥了一眼,不由得一阵心悸,“求你以后别再拿这样的眼光看着我,好吗?” “我不会害你的。” “可是有人却仗着你出来害人!” “这不用你说;只是你老怀疑我监督你,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得到什么。” “不,你没说实话。” “我招谁惹谁了?”他一脚踢翻了水桶,“干吗都跟我过不去?” “你发什么火?” “发火?我发火了吗?——你说我发火了吗?” “好了。没有谁跟你过不去……” “废话!你送我回去。” “行。”于是夜色就把他轻轻地托起来。 “你还是让我呆在我的玻璃瓶子里面吧。” “不,我想那样你会发疯,甚至会杀人的。” “你……真的很厉害。” “这不稀奇,我见得太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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