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娃啊,你现在长大了,也懂事了,有出息了,不光娘替你高兴,咱家门里的人也都说你有本事,给祖宗争了气,比男娃娃强。明儿个,你要走了,到那个大城市里去,你一个人在外,娘放心不下,你要多加留心。咱屋里没啥值钱的东西,娘只有一把梳子——那是你舅太太遗留下的祖传,到今年都快几百年了。你舅爷在世做生意时,一次折了本儿,要买梳子,你舅奶硬是没舍得取出来。我娘临终前见我孝顺,就把梳子送了我,都放了那么多年了……”说着,说着,柳眉她娘心里一酸,眨巴了几下眼,一股热泪盈眶而出,顺着眼颊淌下来,打在了双手捧着包裹银梳子的蓝布卷儿上,很快就湿了一团团。 “娘啊,你不了哭了,梳子我有里,还是你自个儿留着用吧!”柳眉说着就一大步跨到窗台前,掂起脚尖,用她那只白净柔嫩而又灵巧的纤手往上一勾,像钓鱼似的,把钉子上挂的 大红布包抱在怀里了,一边拉开拉链,一边利索地掏出了一把精致的塑料花边梳子,捏在手心转了几圈,张着樱桃小红嘴,崩出了那清晰动听的字儿“娘啊,谁要你的东西啦,我才不稀罕哩。”话里夹杂着顽皮劲儿,柳叶眉竖起了,不大不小的圆尖鼻子调皮地动弹着,那样子真赛过西子,像一朵百合。娘见女儿没能理解她的心意,泪珠子一样滚落个不停。她哽咽着说“娘真是太高兴了,娃啊,娘是怕你出门后没人心疼你,保管好梳子啊,到学校要好好抓紧念书啊!”她甩了一下袖子,抹了抹泪眼,可能是刺疼了,眼边子红润润的,有点肿。柳眉清楚娘是个倔脾气,一旦说啥你跟着做就是了。她接过梳子,心窝儿里满是欢喜,像出生两三个月的小牛犊在撒欢。多少次,柳眉趁娘上地挖洋芋时,偷偷地打开了木箱子的盖儿,掏出了那扎得紧紧的蓝布卷儿。她不敢翻开看,怕娘知道了会生气,她不愿看娘发脾气,娘一个人在家里受苦受累的,再惹她受气,她实在不忍心。她只捏着 梳子从一头摸到另一头,慢慢感觉那一根根梳刺儿,仍觉得很光滑,看看座钟,料到娘快回来了,就又悄悄把梳子放回原处。凡是娘担粪上远山;去集市榨胡麻;或给奶奶抓草药走长路……她都会独自偷偷摸摸梳子,瞧上几眼。也许是女孩子天生好奇,她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今,可能她知道自己考上了兰州城市学院,将要和娘和梳子告别了,昨天又偷看了一会儿,一定是被娘发现了。娘送给了她,她就要珍惜。她对娘说“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保住身子,多休息,我会保管好梳子的,我到学校就给你打电话。”柳眉临睡时又打开布卷子,一遍又一遍瞧着,正像一个多年未碰过女人的男子,在洞房花烛夜里把新娘窥个透。她见那光亮的梳柄,光亮的梳刺,在45瓦的灯光下明晃晃的,发着白光,晶莹如白玉,越看越爱看,像8岁那年姨娘给她卖的巧克力,一片比一片吃得香,连瞌睡都少了一半。时间不早了才包好梳子,恋恋不舍地包着被子睡去,在梦中还喊着梳子。 天不亮,娘早早起来给柳眉煎了两个荷包蛋,掐了一碟子韭菜包子,柳眉觉得好吃,吃得肚子滚圆,像一面鼓。最后她向亲房道了别,背着大红包打车上路了,娘向她挥挥手,车子就启动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清了。在车上,柳眉想到了娘和亲人,他们有给她钱的,有给她卖吃的的,有送她饮料的……她觉得她一定要为家里人争气,否则她对不住娘,对不住娘的一双粗糙的手和烫热的心。因为她知道她上学不知让娘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柳眉的班里有60个学生,是学英语的。柳眉英语不太好,高考时70多分,现在学起来有点吃力,为了赶上其他同学,她规定自己6:00钟起床。先用温水洗个头,取出银梳子把乌黑发亮的头发梳得油光可鉴,真若个仙子下界,连班里教授的女儿——美女杨晶晶总夸赞她长的漂亮,也许是在娘胎里怀的好。这把梳子给了她几分自信,几分光彩,尽管她穿戴朴朴素素,有时还穿着姑姑纳的绣花鞋,但样子仍憨厚可爱,招来了许多多情郎的青睐,当他眼神里放电时,她红着脸,头一低,跑回宿舍去了。 一天,柳眉上食堂打饭,碰见了一个男生正盯着看她,立时,她红晕密布,扭头便走,谁知被那男生拽住衣领。“你怎么不认识我了?连老朋友都忘了?”她回头一细看,正是多年前和哥哥一块玩过的麻六子。他一头短发,中间最长的一簇染着黄色,左耳上打着一个小耳环,明晃晃的,眼睛细长细长的,像老鼠的眼睛,胡须根儿依稀可见,人倒精神。“你也在这里,有事吗?”柳眉挣脱开身子问道。“随便和你聊聊,你到这里还好吗?你哥哪里去了?”女孩子最喜欢甜言蜜语,哪怕是魔鬼样的人。听这么一说,柳眉的心先自软了,跳个不停。浑身的细胞动得发痒。“我还忙着哩,你吃去吧!”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已不见踪影儿了。晚上,她用刚卖的洗发水冲了头,对着镜子,用银梳子一遍又一遍地细心打理着自己的发型,那里面的人儿越发美丽了。这几天,柳眉一连梳上好几次头,而且一次比一次光亮,她也一次比一次妩媚动人。 “柳眉,你的电话。”班花李洁柔身细气地喊道。柳眉跑过去接上话筒,听了好久不见对方啃声,便问道“你是谁啊?”“我是六子,你吃了吗?我有事儿,能出来一下吗?”“啥事儿啊,你说。”“很难说,我到食堂门口等你,快一点!”柳眉叩下电话,想到同宿舍的6个人,就她一个没男朋友,经常见她们一对对的手挽手肩并肩交头在校园漫行,有时相互拥抱着亲吻,起初她不在意,时间一长看在眼里,红在心里。特别是半夜时分,她们接二连三的电话声里,那种肉麻的俏话飘进耳孔,使她好久难以入睡,她也幻想着自己能有一个像样的。不过,她根本看不惯六子那张丑面孔,每当见到她时皮笑肉不笑地向她打招呼,她心底里也很厌恶,大多不啃声就溜了,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昨天,六子硬是为自己卖了饭票,今儿个又打电话,不理的话,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她正好借此打发掉他。她用湿毛巾沾了一点水,檫了几遍脸,梳了好长时间,迈着轻盈的步子,向前走去,像一只闲散的燕子。大眼睛老远瞧见六子口叼一根烟,吞云吐雾地在玻璃门口徘徊。他见她过来了,招了招手,上2楼去了,她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六子选了一间靠窗的包厢,不大一会儿,又端来了几盘菜,还有鱼肉,香菇,海带拌豆腐。这吃的她没吃过,和大盘鸡、火锅之类的一样仅听过。在家里吃饭时,娘做的是洋芋菜、碎饭和馓饭。来学校,她也吃的是馒头、牛肉面之类的便宜饭。娘每月给她邮200元,有时卖些牙膏、洗衣粉、墨水、护肤霜等日常用品,口袋里紧巴巴的,连一顿好吃的也舍不得花很多钱。但她也不是馋猫,不象其他女生吃瓜子、火腿、香肠、麻花、雪糕……,她也不喜欢占他人便宜。她愣坐着,一言不发。“吃吧,菜凉了!”六子递给她一双筷子,夹了几大块肉轻轻放在她碗里。尽管这饭菜很丰盛,可她心跳着,嘴里没品出个味儿来,像只老羊啃干柴一样。吃完饭,六子很礼貌地撕下一段纸,递给她,大谈阔论和她哥过去如何如何要好。鬼才相信哩,那年六子打了人,赖皮说是哥哥,娘那次气疯了,操着木棒打哥骂哥。柳眉听着像一个三岁娃娃在听奶奶讲故事一样,也没了言语,心底像撞翻了五味瓶。不久六子把柳眉送到宿舍楼门前,说了声“bye bye ”就走了。 晚自习刚下不久,电话“嘟嘟嘟……”响起来。这时宿舍只柳眉一个,其余都去罗曼蒂克。她抓起电话“你找谁?”“贵人多忘事吆,我是六子,下自习了吗?”“哎”“今儿个的饭没吃好,别介意,你有空没?能下来吗?图书馆那条道上的花开了,很美,咱们看看去?”“我要写作业,你去吧?”“哦,时间不早了,你要好好休息。”她又一阵深思,他人也行,家里可能有钱,对我还不错,只是……。打这以后,柳眉有好几次旷了早操,更别说是早读了,不过梳头的次数像女人怀的娃娃逐渐长大。第二天刚一下课,六子就站在教室门口等她,笑着说:“上啥课了?”“英语”“我们是数学”柳眉倒觉得六子是个大男人,笑得很甜,胆子也大了。不再拘谨什么。两人说说笑笑,下了楼梯。
| | [1] [2]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