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周祥文便从床上坐起来,他起身想拉灯绳,阎翠芝却拦住了他的手。周祥文是个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直到现在还问:“不拉灯怎么说话呀?”阎翠芝的身子却已经凑到他跟前了,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周大哥,你不会因此而轻看我吧?” “不,不,怎么会?我不会轻看你的。”他慌乱地回答。 此刻,周祥文意识到阎翠芝的用意了,他的身体僵硬在床板上,阴影中,只能听到俩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周祥文终于缓过神来,他抻了一把阎翠芝的胳膊,她嘴里“啊”了一声,像是长叹,又像是松了一口气,顺势就滚进周祥文的怀抱。俩人的身体一接触,就不需要任何铺垫了,羞怯,推脱,矛盾,犹疑,很快荡然无存。黑暗中,一个孤男,一个寡女,他是焦灼的柴,她是热烈的火;他是坚硬的岩石,她是汹涌的激流。两个人轻车熟路,直奔主题。周祥文抱着阎翠芝火热的身体,忍不住感慨,原来女人和女人也有这么大的差别。 夏丽英发现周祥文拿回家里的钱越来越少,以前也有少的时候,但再少也不下六七百块,可是,这个月,居然只给到她手里300元。周祥文除了抽烟没有其他嗜好,他既不玩麻将,也不喝酒,又是个节俭的人,他能有什么花销呢?夏丽英不免疑惑,她忍不住问:“你到底把钱都干什么了?” 周祥文还是那句老话,“最近生意不好,老板给的工资就这些。” “好几个月了,人家不可能就给你们发这点工资吧,你不会瞒着我做什么吧?” “没有,没有,你不信可以问问老张。”周祥文之所以敢这么说,就是认定夏丽英不会真的去问老张,夏丽英不是那种跑到外面盘查丈夫的妻子。 其实,只要夏丽英多留个心眼,察看一番周祥文的表情,就能辩别出他的撒谎。撒谎对于周祥文来说,还不熟练。他讲话的时候目光并不和妻子对视,眼神却很专注,并且一眨一眨。如果再细心点,就会发现周祥文的两只手也时时暴露出他内心的慌乱。他面对妻子的问话,搭在大腿上的右手不停地握紧,松开,再握紧,松开,不断地重复。但是,夏丽英偏偏没往那方面想,她信任这个男人,他忠厚,老实,怎么会欺骗自己呢?她对自己的丈夫坚信不移,如果一百个男人中,九十九个男人有撒谎的恶习,那么剩下的这个惟一诚实的男人无疑就是周祥文。 厂里的效益从几个月前开始滑坡,东方电石厂渐露衰败之相,周祥文又挣不回几个钱,夏丽英愁眉不展。下班途中她拐进杏花园超市,今天是周祥文在家的日子,她盘算买条鲤鱼红烧。门口碰到了老张,老张先看见了她,欣喜地喊道:“小夏,买东西呀?” 夏丽英停住了脚步,“张哥,你也买东西?” “是呀,你这是刚下班吧。” “是的。” “你们单位还行吗?现在好多企业都揭不开锅了。” 夏丽英苦笑:“也是有今天没明天的,勉强凑合吧。” “老周呢,出车了?” “他今天休息,听说你现在改跑邯郸线了,那趟线是不是比安阳线好?我们祥文工资越开越少。” “越开越少,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吗?上个月他只拿回家里300块,还说,老板只给了400。” 老张脱口而出:“不可能,我们的工资都一样,这个月发了1000块,谁也不比谁少。”夏丽英听了他的话,脸色陡然大变。她狐疑地望着老张,老张被她盯得发毛,意识到自己的多嘴,连忙结结巴巴地解释:“给私人打工就是这样,人家……人家给开多少就是多少,我和老周不跑一趟车,所以工资可能……可能有差别。”老张拙笨的解释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夏丽英的智商再低也明白这件事有些蹊跷了。 一路上,夏丽英眉头紧锁,走路匆匆,半高的鞋跟磕绊在路边一块石子上,一个踉跄使她跌倒在地,手里拎着的零碎物品散落一地。她狼狈地趴在地下,想站起来,才发现脚崴了,右脚脚踝骨疼得像抽了筋。索性就坐在那儿,低着头,慢慢收拾散落的东西。路过的行人好奇地打量她,都在纳闷这个中年妇女为什么好端端地坐在人行道上?她忍痛站起来,靠在路边的广告牌下歇了几分钟,脑子里一遍遍琢磨着老张的话。她确定,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是的,一定是这样的。难道周祥文染上了赌瘾?不会呀,他平时最反感打麻将,逢年过节走亲访友,夏丽英偶尔上牌桌玩几圈,他还抱怨老婆打麻将。那么,难道是他姐姐家出了什么事,他把工资借给他姐姐了?可是前不久夏丽英还见过大姑姐,她还询问起弟弟的情况,显然他们姐弟之间并无走动。夏丽英左思右想,得不出结论。临街的音响店灯火通明,门口的大音响放着歌曲,一个男歌手声嘶力竭地在那儿唱着,这歌的节奏感挺强,即使从不听歌的夏丽英也听呆了。 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 我等到花儿也谢了。 …… 这是张学友唱的一首歌,夏丽英可不知道张学友是谁,她只是单纯地感觉这歌好听。她静静地听着,旁若无人地随着旋律哼出声来。晚秋时节,落叶萧萧,夜风清寒,她孤单地靠在广告牌下,路上的行人穿梭而过。 晚饭后,夏丽英收拾碗筷,女儿进她的小房间做作业。周祥文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里播出的《动物世界》,周祥文看得非常认真。他喜欢动物,一度撺掇夏丽英养条宠物犬,可夏丽英坚决反对,不说养狗费精力,且又花钱,还不卫生。安阳城阎翠芝那里养着一条黑贝,一来为了防盗,二来为了壮胆,毕竟家里没个男人,孤儿寡母不安全。那条狼犬皮毛黝黑,威猛高大,周祥文非常喜欢它。想到那条狗,他不由地笑了。 夏丽英洗了几个苹果盛在盘子里放到茶几上,一边用水果刀削果皮,一边看着自己的丈夫。她注视着眼前这个专心于电视节目的男人。他们结婚十几年了,孩子都十岁了,她对他非常熟悉,他的身体、声音、体味、习惯。可是今天,她对他有了陌生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横亘在他们中间,像是一层薄薄的塑料膜。周祥文在这层薄膜的覆盖下若隐若现,面目模糊,她忽然看不清他了。这让她惶恐不安,又有些伤心。她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周祥文原本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爱人呀,为什么此刻却让她觉得陌生呢?她把削好的一个苹果递到丈夫手里,周祥文说:“别削了,苹果连皮也可以吃,何必多费手续。” 夏丽英没吭声,她继续低头削苹果,这是她为女儿削的。削好苹果后,她起身走进女儿的房间,梅梅正埋头写作业,台灯的光线明晃晃的刺眼。她暗暗叹了一口气,早就想给梅梅买一盏护眼灯,去商店看过好几回了,却一直没舍得买。她充满怜爱地抚摸着女儿柔软的脖颈,梅梅被她弄痒了,不耐烦地扭了一下身子,“别碰我,人家写作业呢。” “先吃了这个苹果再写吧。”夏丽英用水果刀叉着苹果递给女儿。她决定,这个月开工资,就给梅梅去买护眼灯,而且要买质量最好的。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能住楼房呢?” “这个……妈妈也说不准。” 他们住的房子还是结婚时的平房,里外套着总共3间。早就说要拆迁了,要拆迁了,可是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没有动静。据说因为地理位置偏高,不适合大规模修建住宅楼。原先的邻居大多是铁路职工,大部分集资买楼房搬走了。周祥文不再是原单位的职工,自然也失去了集资买房的资格。现在附近住的邻居很多是原房主出租给外地打工或者做小生意的。幸好他们的房子有一座院子,院子里养些花花草草。除了上厕所不方便以外,房子里有水,有煤气,冬天取暖生炉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关起小铁门自成一家。 但是梅梅一直想住楼房,她热切地盼望着能够住上像她同学们那样的单元楼。夏丽英总是劝慰孩子,总有一天会住上楼房的,这儿迟早要拆迁,到时候,就会分给我们楼房了。 时间过得真快,周祥文从牢里出来已经快3年了。原本,夏丽英打算积攒些存款想方设法买一套旁人换下来的旧公寓,三万、五万差不多就能买一套这样的房子。可是,目前看来,厂子越来越不景气,本指望周祥文能稳稳当当往家里多挣点钱,但……住楼房的希望越发渺茫了。想到这儿,夏丽英使劲咬了咬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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