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眼看参赛截止日期就要到了，夏丽英在挂毯的周边用乌绿的毛线镶了一道装饰，又勾出一圈花边，末了，再在挂毯的底边缀上同色调的流苏。她又找了一根坚硬的竹竿固定在挂毯的顶端，这样，一张精美的毛线挂毯做成了。她兴奋地挂在了自家的墙上，望着挂毯上两张漂亮的脸谱，觉得这一段时间的劳累辛苦都不算什么，哪怕什么奖也得不到，即使就这样挂在家里也是值得的。她搂着女儿的肩，母女俩共同欣赏着这件艺术品，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第二天上班，夏丽英找了几张报纸包好挂毯，小心翼翼地用透明胶粘牢。去了单位，她直接上了工会办公室，一路上，夏丽英喜眉笑眼。在楼梯拐弯处，她碰到了“窦鼻子”。“窦鼻子”看她一脸的笑意，怔了一下，连忙也回她一个温和的微笑。夏丽英被新挂毯的喜悦感染着，她甚至高兴地喊了一声“窦厂长”。于是，“窦鼻子”很热情地问她：“小夏，你手里拿着什么？”夏丽英有些羞怯了，她不好意思地说：“我做的手工艺品，想拿到工会参加市里的比赛。”
“哦，是什么东西？”
“一张挂毯。”夏丽英回答地很小声，她担心旁人听到，怕大家一窝蜂似地涌到她身边观赏她的挂毯。这个摸摸，那个捏捏，会把挂毯弄脏。“窦鼻子”似乎明白了她的意图，知趣地不再提及，但他显然不想就这样离开，他问夏丽英：“新的工作环境习惯吗？”
“习惯习惯，很好。”夏丽英迅速地答道，目光闪到一边。
此刻的夏丽英出于本能又竖起自我保护的锐刺，她告诫自己，不能让“窦鼻子”轻看了自己。她换岗位的目的已经达成，没有必要再和这个男人有任何纠缠了。这样做似乎有点过河拆桥的卑劣，但他“窦鼻子”难道不是趁人之危沾了她的便宜吗？这时候的夏丽英完全忘记了她曾怨恨“窦鼻子”事后的冷淡呢，人家现在热烙地靠近时，她又如惊弓之鸟般躲开了。
工会主席赵大姐已经到了快退休的年纪，这位热心的女人不知促成过多少对男女的婚事，举案齐眉的伉俪也好，劳燕分飞的怨偶也罢，像夏丽英和周祥文这种状况算好还是差呢？她关切地拉着夏丽英的手问：“小夏，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
夏丽英老实回答：“挺好的。”
赵大姐叹一口气：“你没有怨过大姐吧，当初撮合你和小周也是图他老实，厚道。咳，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呢？”
“瞧您说的，怎么会呢，谁还长着前后眼呀？”
“有什么困难你就跟大姐提出来，别客气。”
夏丽英连忙点头，心里却想，真遇上麻烦，找你又有什么用呀？
赵大姐打开夏丽英拿来的挂毯，惊呼一声：“太漂亮了！”
夏丽英赶紧说：“赵大姐，我不想让厂里的人知道我参赛，别人最多就是送几副手纳的鞋垫，心里都没把这比赛当回事，就我费这么大功夫做一张挂毯，万一得不了奖，多没面子。”
赵大姐听了夏丽英的话，笑了，“小夏，你真多心，好，不说就不说，我一会儿就把你的作品送到市妇联去。”接着又道，“不是大姐夸你，如果你的挂毯得不了奖，天理难容。”
接下来在等待的漫长时间里，夏丽英忐忑不安，如果说一开始她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参加这场比赛，到了今天，那张耗费了她心血的挂毯已经成为她精神上的某种依赖。那是她一手制作出来的艺术作品，她期待着被人认可。它在她的眼里膨胀了，上升了，它不再是一张普通的挂毯，它代表着她的智慧，她的能力，它激发出了她内心的成就感。
半个月后，市里举行了手工艺品展览会，赵大姐兴冲冲地通知夏丽英，你的挂毯入围了，这几天正在展览馆展览，你抽空去看一看吧。与此同时，厂里的职工都知道了此事，同事们嗔怪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大家？看过展览的人都说，夏丽英织的挂毯就挂在展厅中央，大家夸张地说，那张挂毯像夜明珠般耀眼、夺目。
周末，趁着梅梅休息，夏丽英带着孩子乘公交车去了市展览馆。门口挂着一张牌子，提示妇女手工艺品展览在四层。母女俩跟随几个同样看展览的观众乘坐电梯上了四层，刚迈进展厅，就一眼看到了挂毯。它就挂在迎面中央的墙上，那是展厅最显眼的位置。夏丽英激动地奔过去，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挂毯，那两张熟悉的脸谱似乎也因为见到了主人而活泼、生动起来。同样激动的女儿忍不住大声嚷嚷：“妈妈，妈妈，咱的挂毯，咱的挂毯！”女儿的喊声招来了旁人的注视，大家都围过来观赏，并好奇地询问母女俩：“这是你们做的吗？”没等夏丽英回答，梅梅就自作主张，骄傲地说：“这张挂毯是我妈妈亲手织的，脸谱是我妈妈亲手绣上去的。”大家听了小女孩的回答，不由地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喧哗声惊动了工作人员，有个面庞清瘦的中年女人走过来，她看了夏丽英一眼，客气地问：“你是东方电石厂的夏丽英吗？”
“是，是我。”夏丽英忙不迭地回答。
“哦，恭喜你呀，你这幅作品获得了此次比赛的特等奖。”
“真的？”夏丽英满脸红晕，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1000块钱呀，只用了２斤生毛线就换来了1000块钱。她脑子里飞快地算计着，连那２斤生毛都没有用完，至少还剩下８两，再添２两就够给孩子织一件毛衣了。这样看来，一斤多生毛线，二十几块钱的成本就换来了1000块钱的奖金。真是太划算了，这一刻的夏丽英迅疾地跌入了利益的漩涡，她把艺术作品先抛到了脑后，她眼里闪现的只有1000块钱。
奖金是赵大姐捎给夏丽英的，1000块钱装在一个红色的纸袋里，另外还有一个红色缎面的荣誉证书，上面写着：奖给“迎接世妇会妇女手工艺品大赛特等奖夏丽英同志。”欣喜中的夏丽英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挂毯，她询问它的下落。赵大姐言词闪烁地告诉她，挂毯被主办单位收藏了，夏丽英便知趣地不再问起。她记得主办方曾经承诺，参赛作品全部返还原作者。她想，一定有人私藏了挂毯，赵大姐也无能无力。想到这儿，她心里微微有些不舍，毕竟是自己劳心费神织出来的。转念，她就释然了，1000块钱的奖金都到手了，何必对那张挂毯耿耿于怀呢？只是梅梅哭哭啼啼对挂毯恋恋不舍，夏丽英向她保证日后一定给她织一张更漂亮的。
春节前夕，周祥文刑满释放回家。男人就是男人，周祥文一回来，夏丽英心里踏实了许多。虽然丢掉了工作，千头万绪，一切从头开始，但身边总算有了一个知冷知热的丈夫，女儿也有了可以任性撒娇的父亲。这种暖融融的天伦之乐，在失而复得之后，令夏丽英倍觉珍惜。
三年的牢狱生活令周祥文改变不少，他原本就话不多，现在更少了。常常一枝接一枝地抽烟，舍不得抽好烟，把夏丽英给他买的石林烟居然去小卖铺换成三峡的。监狱生活没令他削瘦半分，生理年龄反而使他发福了，像很多中年男人那样，过早地谢顶，并且有了肚腩。回到家里休整了一个星期后，周祥文就出去找工作了，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驱使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份养家糊口的生计。可是，他一没多高的文化，二没技术，年龄也不占优，到哪里才能找到适合自己做的事情呢？
周祥文把所有的熟人，朋友都托遍了，才在一个旧同事的介绍下，去了一家餐馆做杂工。每天一大早骑三轮车去附近的批发市场买回各类蔬菜及鸡鱼牛羊肉，回到餐馆摘洗，切剁，捎带着涮锅洗碗，打扫卫生，饭店提供他一日三餐。但是，做满一个月，周祥文就辞工不干了。原因很简单，工资太低，只有200元，虽然对方承诺还可以再加50块钱。显然，周祥文手脚利落，不偷奸耍滑，给他们留下了一个好印象，但周祥文执意要走，一个大男人挣这点钱令他无法接受。
当初和周祥文一起犯案的同事中有一个私交不错的哥儿们，姓张。老张给一家私营客车跑长途，专跑河南安阳线，一个月挣900多块钱。要知道，当时国家公务员的工资才四五百。老张对周祥文说：“你赶紧学个车本，跟我一起跑吧。”
| | 上一页 [3] [4] [5] [6]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