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有一次，上级部门来东方电石厂视察工作，来了十几个人。他们到化验室参观工作流程，有个女同事挤眉弄眼提醒大家注意其中一个穿呢裙的中年妇女，那个女人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谈不上多漂亮，但一看就是个文化人，言谈举止与夏丽英她们这些普通女工截然不同。事后，大伙感慨，“窦鼻子”的老婆真有气质呀。也有人挑剔地说，厂长夫人的模样也不过如此嘛。夏丽英这才明白大家齐心协力看的就是窦厂长的妻子，她心里酸溜溜的，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她记得窦厂长冲动的时候叫她“我的宝贝”，他抱紧夏丽英的身体时说：“小夏，你真好。”想到这儿，夏丽英心里麻酥酥的，她对“窦鼻子”生出几丝莫名其妙的怨恨。她想，我是你的宝贝吗？我只不过是你的瓜子皮，吃过就扔掉了。她又幽幽地叹口气，我要是你的宝贝，你为什么不再找我呢？她为自己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怎么能这么想呢？她已经被“窦鼻子”占了一次便宜，难道还想再来一次吗？呸，她狠狠地唾自己一口。那以后，她再碰到窦厂长，就高高地扬起头，假装没看见。
化验室的工作人员很多都是大中专毕业后分配来的，像夏丽英这样半路出家，一没学历二没技术的只占少数。混在她们中间，夏丽英有些自卑。她每天一上班就忙着打扫室内卫生，擦抹工作台。化验室的工作间面积很大，她一个人拖着墩布把水磨石地板擦得光可鉴人。化验室是个干净的地方，且大多是女工，大家喜欢花花草草，阳台上摆满绿色植物，龟背竹、橡皮树、万年青……生机盎然，葳蕤葱郁。守着这样的工作环境，她心满意足。时间长了，她的朴实赢得了同事普遍的好感。而且，相处久了，夏丽英发现这些化验员和车间里的女工一样，喜欢扎堆儿聊天，话题无非也是丈夫孩子、娘家婆家。她们一有空闲就聚在休息室织毛衣，门口站个放哨的，一旦发现头头脑脑经过这里，就喊一声注意了，大家便如临大敌把手里的活计收起来。夏丽英的优势在这里派上了用场，她的巧手原本就全厂皆知，所以，这帮化验员们近水楼台，常常缠着她上个袖子，起个底边，收个尾，她在这里受到了欢迎。
定岗的时候，夏丽英定成配药工，因为她没有化验师资格证。这样一来，她的工资比正规的化验员要少几十块，但她并不抱怨。每天早晨她去库房领回一天需用的各类药品，硫酸，硝酸，盐酸，硼酸，草酸……她第一次知道居然有这么多的酸，她要把这些固体、液体，根据精密的仪器加入纯水溶解在一起。做顺手之后，她的工作效率很高，她配的化学药剂从没有出过差错，夏丽英在新的工作岗位上渐渐如鱼得水。她学会了偷偷往家里拿草酸，她发现草酸清洗卫生间污垢很有效。她还学会了用高锰酸钾清洗伤口，消炎止痛，她完全地融入到了新工作中。
这年夏天，夏丽英的二弟大学毕业。二弟学的是化工专业，分配到了本地一家化工企业，但生不逢时，这时候，很多大中型国有企业已经穷途末路。二弟去的这家企业拖欠工人工资累计快一年了。年纪轻轻的大学生去那儿工作，等于是羊入虎口。二弟抱怨家里人没门路，找不到更好的单位。夏丽英为此事也是愁眉不展。
二弟无奈之下受同学蛊惑想去四川，说那里有很多民营企业急需他们这样的专业人才。临走，夏丽英和大弟及母亲给他凑了三千块钱盘缠，只希望他能在那里立住脚，也算没白念了大学。
东方电石厂因为规模小，产品需求量大，暂时没有出现颓废之相。但相邻的小厂矿倒闭的越来越多，工人们都产生了一种朝不保夕的惶恐不安感。
那一年，举世嘱目的世妇会在北京举行，为迎接这次会议的召开，市妇联举办了一场规模盛大的手工艺品比赛。比赛设特等奖１名，一等奖２名，三等奖５名，纪念奖若干。据说，特等奖奖励人民币1000元。工会传达下这个文件时，夏丽英并没有参赛的想法，是一个女同事一句话点醒她这个梦中人：“夏丽英，你织一件漂亮的毛衣去参赛吧，准能得个奖。”
“毛衣也算吗？”夏丽英疑惑地问。
“怎么不算呀？手工艺品大赛，只要是手工制作出来的，都算。”
“哦……”
1000块钱呀，够她不吃不喝两三个月的工资。夏丽英的心咚咚地狂跳起来，参赛的想法不可抑制地冒出来。
夏丽英曾经在花柳街看到过一张挂毯居然卖到几百块，当时，她就萌生出自己用毛线织一张挂毯的念头，但这属于闲情雅致，她只是在心里悄悄勾勒了一下，没有足够的兴趣付之于行动。织一件毛衣去参赛不如做一块挂毯更有意义，会织毛衣的人太多了，而挂毯却是工艺品，只要做好了，做漂亮了，即使拿不到特等奖、一等奖，纪念奖总能得一个吧？听说纪念奖还是一块拉舍尔毛毯呢，家里至今都没有一块像样的好毛毯。想到这儿，她热血膨胀，顷刻在脑子里严密地筹划出编织挂毯的程序，先买毛线，再找花样。对，就这么定了，夏丽英暗暗打定了主意。
下了班，夏丽英独自一人去了花柳街，她先跑到卖挂毯的商场仔细地观察各种各样挂毯的样式，图案，然后就去了毛纺商城，毛纺商城汇集了全国各地牌子的毛线。织挂毯不需要太好的线，出于经济考虑，她决定购买便宜的生毛线。17块钱１斤的双羊绞纱纯白生毛线，她买了２斤。其实用10号针织，１斤就够了，但她还是多买了１斤。她担心万一不够，再配，缸号不一样，会影响挂毯的整体效果。在编织方面，夏丽英是个讲究细节的人，甚至算得上挑剔。买好线回到家，她告诉已上二年级的梅梅：“妈妈准备用这些毛线织一张挂毯，参加手工艺品比赛，如果得了奖，妈妈给你买条新裙子。”
梅梅很懂事，主动帮助夏丽英绕线，她问：“妈妈，你准备怎么织挂毯呢？”
“织成一块长方形，然后在上面绣上好看的图案。”
“你想绣什么？”
“现在还没想好。”
“绣个穿裙子的女孩好不好？”梅梅兴冲冲地建议。
“嗯，先织好底再说吧。”
母女俩在憧憬中把２斤绞纱毛线缠成几个大线团，夏丽英从柜子里找出一副10号针，她的毛衣针从棒针到最细的16号针全部都有，她买毛衣针从不贪便宜，总是去专门的毛纺店买孔雀牌的毛衣针。价钱虽然比外面贵，但她很清楚，毛衣针的优劣直接影响织物的水平。
开始织的时候，夏丽英仔细算计了一下尺寸，起了170针，直接平针起头。她没有拿到单位织，她不想让同事们知道她要参赛，如果那样的话，得奖与否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会有很多人叽叽喳喳给她提意见，或者出主意。她不喜欢那样，她宁愿一个人安静地完成这件作品。是的，她把这块挂毯当成自己的作品，一旦成为“作品”，它的份量就加重了。它不再是件简单的织物，它上升成为艺术作品了。虽然夏丽英不懂艺术，艺术这两个字太深远了，与她有很大的距离。但是，如果她完成了这件挂毯，并且有幸得奖，它无疑就是一件艺术作品。她抓紧晚饭后的那段时间，紧锣密鼓地用两只巧手编织着这张挂毯。梅梅很懂事，不用母亲吩咐，一吃完饭就主动收拾碗筷，拿到厨房水池里清洗。
只用了３个晚上，夏丽英就织好了底子。她反复琢磨、考虑，决定在白色的织物上绣两张京剧脸谱。她认真地选好了图案，一个青衣，一个小生。绣脸谱无疑是最艰难的一项工序，先要准备各种颜色的毛线，而且是216型号的细线，如果找不到合适的细线，就把粗线劈成两股。夏丽英把翻找出来的五颜六色的毛线放在一个竹编的筐里，那都是她这几年织毛衣织剩下的碎线团。接下来是定位，即给脸谱在织片上勾勒出大概的位置，这样在绣制的过程中就不大容易出现织错的情况。一切准备就序后，她就开始绣脸谱了。女儿乖巧地把图案书和放碎线团的竹筐搁到夏丽英面前的茶几上，就这样，她瞄几眼书上的图案，再在织片上飞针走线绣几行。一个星期过去了，两张京剧脸谱的雏形跃然于纯白的织片上，粉的腮，红的唇，乌的发，蓝的坠饰，绿的缨冠……青衣妩媚，小生俊朗，看上去栩栩如生，鲜活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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