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夏丽英已经28岁了,还没找到对象,这和她家庭困难有很大关系。女孩子嘛,总想嫁个好男人自己也跟着出人头地,但出类拔萃的男人未必看得上夏丽英。一个普通女工,除了会织个毛衣也挑不出其他的优点。过日子难道就是织毛衣吗?说得难听点,瞧瞧她那样的家庭,娶了她等于拖回一个大包袱。不过,怎么说也是一女千家求,她身边也不乏主动示爱的人,可看看都是些什么人,全是厂里从乡下招来的农民工,嫁给他们那不是出了虎穴又进狼窝。姑且不说这个,就是长相也都是些歪瓜劣枣之辈,横竖不对心思。一年又一年,她便挤进大龄女青年的行列。要搁现在,28岁没结婚的姑娘多的是,但上个世纪80年代末,28岁对于一个普通女工来说,显然是个碍眼的年纪了。 厂工会主席赵大姐是个责任心强、工作热忱的女干部,厂里的大龄青年是她的心病。反正她一天到晚也没什么事,干脆就把牵线搭桥作月老当成本职工作了。做媒这种事情也和抽烟喝酒一样,做久了会让人上瘾,每当看到自己亲手撮合成一对夫妻,赵大姐心里就充满成就感,豪情万丈地投入下一对男女的搭配中。也有人对她说风凉话,做媒这种事情做好了你是功臣,做不好你就是千古罪人。每当这个时候,赵大姐就翻起白眼用教训的口吻说,你们知道什么?嫁谁娶谁,夫妻姻缘,那都是命里注定的,我只不过起个加速的作用,让他们尽快地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不必误打误撞,瞎耽误功夫。赵大姐还振振有词地说自己一方面是为了工作,另一方面也是积德行善。 对于那些条件好的姑娘小伙,赵大姐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想方设法介绍给本厂职工。像夏丽英这种知根知底、条件差的,她就动用社会关系,四处撒网,人海茫茫,逮住哪条算哪条。你还别说,真让她逮回一条鱼。赵大姐丈夫有个同学在铁路工作,有一次碰到一块儿闲聊,说起他们单位也有个大龄男青年,名叫周祥文,长得人高马大,彪悍壮实,五官虽然粗糙了点,但小伙子人不错,热爱劳动,是单位的先进工作者。铁路系统也是好单位,工资福利都有保障,赵大姐一听就替夏丽英惦记上了。她主动联络了周祥文,亲切地对他说:“我们小夏可是出了名的精干姑娘,织出的毛衣赶得上国际潮流,回头让她给你织一件,保管你穿到哪儿都有人追着撵着到处夸。”一番话说得周祥文搓着两手一个劲傻笑。周祥文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姐姐早已成家。他不在乎夏丽英家庭条件不好,负担重,对这桩婚事应承得很痛快。令赵大姐意外的是,夏丽英反而磨磨蹭蹭不点头。赵大姐不高兴了,心里不免嘀咕,你这姑娘也不看看自己的条件,你以为会织个毛衣就是人中之凤,无人可比了?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了,二十八九岁转眼奔30的老姑娘,说得难听点也是桌子上的残羹剩肴了,有什么资格挑肥拣瘦?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呀。心里这么想,但赵大姐不愧是做了多年思想工作的工会干部,到嘴的话却说得很含蓄,“小夏呀,你也老大不小了,如今找对象,最看重单位,像咱们这样的小企业是最末流的。周祥文无父无母,他说了,结了婚,你家就是他家,你妈就是他妈,你弟弟就是他弟弟,他不会不管不顾的,这么个小伙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主儿呀。”言外之意,无疑在提示她,你年龄也大了,家境差强人意,工作单位也一般,你还挑拣什么呀?一番话说得夏丽英面红耳赤,吭吭哧哧半天,终于点头答应相处一段时间。 两个人相约看了几场电影,那个年月谈恋爱,除了电影院没有其他好去处。周祥文学着那些看电影的年轻人给夏丽英买了杏干、瓜果等零食。看完电影,他们在临街的馄饨摊上喝两碗热乎乎的馄饨。临别时,周祥文还给夏丽英买一串糖葫芦,糖葫芦有两毛钱的,也有5毛钱的,周祥文专挑颗粒饱满的大串买,夏丽英嘴里咬着甜丝丝的糖葫芦,心里暖融融的。他们的恋爱看上去中规中矩,像模像样。他们第四次看的电影,是一部外国电影,他们也搞不清楚是哪个国家的,反正里面都是些高鼻子蓝眼睛的西洋鬼子。西洋鬼子不比中国人,动不动就搂抱呀,亲嘴呀,看到关键处,周祥文又难为情,又不安,趁着电影院的漆黑,大着胆子抓住了夏丽英的手。夏丽英忸忸怩怩地挣扎着,但周祥文霸着不松手,她也就妥协了。周祥文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夏丽英柔软的小手,他傻乎乎地,反复地说:“真好,这样真好。”夏丽英为他的憨劲感动了,她主动依偎过去,周祥文激动地搂紧了她,喷着热气的嘴巴凑到她脸上像小鸡啄米一样不停地亲吻。 两个人好到这份上,关系算是明确了。再约会,夏丽英就把周祥文叫到自己家,她说:“电影也不好看,不必花那冤枉钱,以后,你想见我就直接来我们家吧。”周祥文像个听话的孩子直点头。她指使周祥文去菜市场割一斤猪肉,买两棵白菜,回来剁成肉馅,包成饺子。吃完饭,周祥文回去的时候,夏丽英会把剩下的饺子装在一个饭盒里让他带走。周祥文身上穿的毛衣还是早些年姐姐给他织的,枣红色,水草花,鸡心领,样式已经过时了,而且袖口,底边,肩膀都磨出了毛边,颜色也褪得灰不灰,红不红,像浮了一层土。夏丽英对周祥文说:“下个月开了工资,我陪你买2斤毛线,你看你连个像样的毛衣也没有。”她又红着脸问,“你穿的毛裤是薄的还是厚的,暖和吗?”言外之意,想顺便连毛裤也给他织一条。周祥文哪见过这阵势,除了自己的姐姐,谁对他这样体贴入微过呀?姐姐现在也是有家有口,一大家子人,对他这个弟弟已是鞭长莫及,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所以,周祥文自此对夏丽英死心塌地,发了工资,一文不少地交到夏丽英手里,婚事眼看着就搁到案头了。 春节前夕,夏丽英和周祥文办了喜事。新房是周祥文单位分配给他的几间平房,房子套房子,中间连个厅,另外还带个小院子。房子虽然旧了点,破了点,但据说过几年就拆迁,到时候就能住楼房了。结婚前一晚,夏丽英躲在她的小房间呜呜咽咽哭了半宿,以至于第二天接亲的轿车来到家门口,她的眼睛还红肿着。母亲和弟弟们不明白她的心思,只当是姑娘出嫁舍不得离开家的缘故,没有人了解她痛哭的真正原因。夏丽英的心事,就像母亲给她缝的绸缎面被子,厚着呢,谁也猜不透。 夏丽英曾经有过一段恋情,其实这段情事,厂里有不少人都知晓,但因为她和那个男人相处时间不长,况且说起来,也是多年前的事了。所以,新进厂的不知道,就是工厂的老同事们也大都淡忘了。夏丽英又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所以,谁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惦记着初恋的情人。这也是她左挑右拣,拖拖延延没找对象的一个真正的原因。 夏丽英刚参加工作不久,厂里分配来一个大学生做技术员,小伙子名叫罗小刚,长得白白净净,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行为举止,斯斯文文。罗小刚是邻县人,据说父母在县城都有工作,父亲是粮食局的干部,母亲是个小学教师,上边有两个姐姐,家里就他一个儿子,怎么说都是个体面人家。厂里未婚的姑娘们一个个急了眼似的想把自己推销给罗小刚,说来也怪,罗小刚对打扮得花蝴蝶一样的女孩子视而不见,却偏偏看上了模样平平、不声不响的夏丽英,惹得不少女同事对她嫉恨交加,背后挤兑她,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除了会织个毛衣,她还会干什么呀?可惜无论她们如何诋毁夏丽英,也无法阻止罗小刚和夏丽英谈情说爱的事实。其实就是夏丽英自己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不明白抢手的罗小刚怎么会喜欢上自己。热恋期间,罗小刚告诉夏丽英:“你长得很像我的二姐,我二姐对我可好了。”哦,原来这才是症结所在。如果照心理学理论分析,罗小刚显然有严重的恋姐癖,但夏丽英不懂这些,她只是暗自庆幸,自己实在是沾了他二姐的光了。 罗小刚住的是厂里的单身宿舍,每天吃食堂。人多没好饭,猪多没好食,自小娇生惯养的罗小刚经常抱怨食堂饭菜缺盐少油,没有味道,也不知道他大学期间是怎么过来的?难道不是吃食堂饭的吗?夏丽英不善于表达感情,内心却无时不刻地积蓄着对罗小刚炽烈的爱情。她每天坚持不懈地给罗小刚带一餐饭,上早班带午饭,上晚班带晚饭。家里条件有限,每天的菜金是固定的,给罗小刚带了菜,她自己就只能吃咸萝卜干。这就叫周瑜打黄盖,千金难买一个“愿”字。看着罗小刚高兴,她比吃什么也开心。当然,她做这些事情能藏着就掖着,明里一手,暗里一套,就连一个车间要好的小姐妹,也只知道夏丽英和罗小刚谈朋友,但关系到底处在什么份儿上,旁人都拿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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