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孩子入睡后，夏丽英终于向周祥文摊牌了，她想弄明白这个男人到底背着她做了什么。她的口气不太友善，她问：“我刚才碰到老张了，他说你们的跑车生意一直不错，他这个月的工资1000多，你怎么可能只有几百块？”
正要睡觉的周祥文没有料到妻子忽然发问，他愣了片刻，说：“我们不跑一趟车。”“我知道，但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差别吧？如果你遇上什么难事，你可以告诉我，我夏丽英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
周祥文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好吧，既然你不说，我明天去找你们老板问一声。如果你犯了什么错误，人家扣了你的钱，我也无话可说。可是，如果你存心骗我，我也不能像个傻子一样不闻不问。”
“别去找！”周祥文心虚地说。
“你怕我去找？那好，你告诉我，你把这几个月的工资都做什么了，我们的日子才好过了几天？”夏丽英越说越激动。
周祥文无言以对，一句话也不说。无论夏丽英怎么循循善诱，都掰不开他的嘴。这更令她感到愤怒，不解，心寒。
东方电石厂垮掉了。这样一个只有几百职工的小企业，在市场浪潮的冲击下，如同一叶行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舟，只要一不小心，浪尖上呛一口，就足以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它几乎没有给大家缓冲的余地，上个月所有职工还安份守己，靠着微薄的薪酬各司其职，这个月就“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了。“窦鼻子”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他在职工大会上沉痛地说，这一天早晚要来，他已经尽最大可能把它的到来延迟了，但是，他不具备力挽狂澜的能量，这不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职工们乱成一锅粥，大家对厂长的发言失去了耐心，又吵又嚷又闹，但一切无济于事。现实就是这样，厂子面临停产，所有职工无法继续工作。据说，原材料价格猛涨了一成，而成品价格却狂跌不止，每生产一吨电石不仅不赚钱，反而还得倒赔上百块，厂子能够支撑到今天已经到了极限。如果是大一点的企业，有国家政策的扶持，政府的补贴，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东方电石厂不一样，它太小了，占地小，职工少，它一直就是个被当地政府忽略的小企业。所以，它的停产丝毫都不会引起主管部门的重视，顷刻间便树倒猢狲散了。厂里只留下很少一部分职工留守看厂，其余的回家等候消息。厂长表示，市场环境好转，生产还会继续。但看看周围兄弟企业的现状，谁都清楚，生产一旦停下来，再启动就不知猴年马月了。生产设备很快会因为闲置而破损，荒败，再加上看厂人员监守自盗，今天丢电缆，明天丢铜丝，不出半年，厂子就会彻底瘫痪，万劫不复了。
夏丽英不是一个怕穷的人，她经历过物质匮乏的苦日子。对她来说，钱财就像孩子玩耍的跳皮筋一样富有弹性，可伸可缩。多的时候多花，少的时候少花，她有能力压缩手中的开销，而把有限的钱无限地抻长。但是，她无法容忍丈夫欺骗自己。周祥文一直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说法，他像以往一样出车，休息，回家，再出车。夏丽英已经找过周祥文的老板，从对方闪闪躲躲的眼神和话语中，她隐约猜到了事情的一些真相，这令她感到羞辱。谁能想到，周祥文这样其貌不扬，无权、无财、无势的男人也不例外，也要沦为一个不忠的男人。她怨恨地指责他：“我从嫁给你那天开始，没有过过几天好日子，但是，我从没有嫌弃过你，也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说到这里，她忽然住嘴了，她不由地想到了自己和窦鼻子的那场贪欢。她心虚地抬眼瞟瞟周祥文。周祥文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耷拉着脑袋，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夏丽英不再说话了，她扪心自问，自己其实也不检点。她对丈夫生出几丝愧疚之情，可是，转念一想，她是迫于无奈才那样做的呀，可是周祥文呢？鬼迷心窍，被狐狸精勾引了。夏丽英并不知道是个什么女人掏了周祥文的腰包，她本能地感觉到，是这个女人主动勾引自家男人的。她终归还是了解自己的丈夫，她深知对方不主动，周祥文不会那么下作。她想，那个女人一定不简单，一定是个厉害的主儿，她未必是人家的对手，这样一想，她又有些慌乱。这个男人如何不堪，也是自己的丈夫，女儿的父亲。她现在甚至连一份工作都没有了，厂里承诺每月给200元生活费，可是究竟能给多久，能不能给到手里，还另说呢。物价一个劲儿地涨，200元显然不够她和女儿的生活，以后的日子，她该怎么办？她不想拱手把自己的丈夫让出去，她决定去一趟安阳，她要看看这个厉害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
夏丽英不再给周祥文好脸色，她痛心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迅速地萎顿，她自己也一样，原本圆润的下巴重又变得尖尖的。她的削瘦伴随着苍老猝然来临，也就几个月的时间，她已经面目全非，憔悴不堪。家庭的氛围阴云密布，惶惶不可终日。
夏丽英是个闲不住的人，清寒的家底也迫使她急于找一份工作，补贴家用。可是，她这个年龄的女人到哪里找工作呢？托了几个亲戚朋友，都没有回音。她试探着到家政中心问了问，人家也不缺人手，社会上到处都是下岗职工，闲散无业人员。那天，她无意中在花柳街毛纺商城转悠的时候，看到柜台上挂着几件手编的毛衣。她好奇地问：“这毛衣是卖的吗？”服务员告诉她：“是样品，如果你看上这毛衣的样式，可以找人给你织一件。”
“哦，那织一件这样的毛衣多少钱？”
“论两算，一两毛线４块钱，如果花样复杂另外加钱。”对方耐心地解释，“织一件毛衣算下来，差不多七八十块钱，我们找的都是技艺超群的编织能手，无论是尺寸还是工艺保你满意。”
夏丽英问：“织一件毛衣要多久时间？”
“这就看你了，如果不急着穿，差不多半个月。因为是手工编，需要的时间长，如果你急着穿，那么时间可以缩短，但你要添加急费。”服务员又指着其他款式的毛衣介绍，“也有机织品，如果用机织，加工费相对便宜，但很多顾客认为机织毛衣对毛线损伤大，所以宁可多花钱用手工编织。不过，我们承揽的手编业务仅限于粗绒线，细线都是机织。”
夏丽英让对方把毛衣样品拿给她，她仔细地查看了一遍，感觉这毛衣无论手法还是花样，都略显粗糙，远没有她织得精致。她犹豫地说：“我也会织毛衣，不知道可不可以替你们织？”
年轻的服务员听夏丽英这么一说，便回头向柜台里另一位年长的女人说：“吕姐，这个女人说她会织毛衣。”这位被叫做吕姐的女人生着一张胖胖的圆脸，慈眉善目，很和气的样子，她热情地走过来问夏丽英：“你是不是下岗女工？”
夏丽英尴尬地点了点头：“嗯，是的。”
对方笑了笑：“我姓吕，你就叫我老吕吧。我一看你就是下岗女工，愿意挣这种辛苦钱的都是下岗女工，你多大了？”
夏丽英老实回答：“40了。”
“唉，咱们是同龄人，这把岁数不好找工作，到哪儿都没人要。我是毛纺部的经理，你要是愿意挣这钱，留下一个电话，柜台上揽到活计，我们就通知你。我们收取顾客的价钱是一两毛线４块钱，但给你就是一两３块钱。我们这儿要抽一块钱的，你明白吗？”
“明白，应该抽的。”夏丽英一迭声地说。
老吕看夏丽英浑身上下收掇得蛮齐整，猜测她是个手脚利索的人，便说：“这样吧，我们下午刚揽到一件毛背心，你留下100块押金，我给你打个收条，你就可以先拿回去织。织好了赶紧送来，要是织得漂亮，还能当样品多挂几天，多揽几件。”
夏丽英赶紧从空心包里掏出钱夹子，鼓捣半天，只翻出六十块钱。她不好意思地说：“我今天只装了这点钱，我可不可以先拿几两毛线回家织，明天再凑齐另外四十块送来，您看怎么样？”
老吕也是个爽快人，笑着说：“不用了，你就留下这六十块钱吧，这一斤半毛线也就值个六十多块。咱们互相信任嘛，你不用多跑一趟了，等织好毛背心一齐送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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