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昨天夜里,我又梦见了老海。跟从前一样,他把他的心脏挂在胸前,乐呵呵地朝我走来。我叹了口气说:“老海你后悔吗?”“你怎么样?”他反问道。“我?”后来我就被那个老头捅醒了。“你怎么老做恶梦?”老头怨声叹气地说。这时,从我们头顶上驰过一阵汽车的轰鸣声。因为我们就睡在那座旱桥的下面。老海离去已经快两年了。谁都知道,他是在受审查期间死去的。只是有人说他是病故,猝死;也有人说是自杀。其实说的都不准确。因为在此之前他就已经死去了。 事情还得从那个地下酒吧说起。 那天,我约老海(其实是黑姑约的)到市中心的一个地下酒吧去谈事。 “地下酒吧?”我和老海一样开始都还挺感兴趣的。“是黑姑安排的。”我说。不过以前我们谈事都是在市里最高档的大酒店。老海虽说是名人,倒也挺给面子的。每次只要我说黑姑有请,他是必定到场的。只是黑姑从不露面,每次都是派人传话让我出面请老海。至于谈什么事就没有下文了。我不明白黑姑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老海似乎并不怎么在意。我至今也没见过黑姑,只是听她手下的人说,黑姑雅号“黑牡丹”不用说一定长得很美。于是我怀疑老海恐怕对她有意思,而黑姑又似乎有意在吊老海的胃口。只是我对黑姑的那次安排却大为不满。 什么地下酒吧?到了那里我们才知道,那其实就是一个下水道。我和老海虽说是铁哥们,可人家是有头有面的人物,怎么可以让他钻下水道呢? “那有什么关系,”老海说,“人有时候为了拯救自己连狗洞都可以钻的,何况下水道呢?”既然这样我也只好奉陪了。 那天,领我们去地下酒吧的是两个侏儒。我们来到市中心的那个休闲广场。当时已是子夜时分,广场上一片寂静。 “到了。”一个侏儒忽然指着脚下的那个窨井说,“就在这里。”“等等!”另一个侏儒朝花坛那边指了指。只见有个巡警在那里转悠。然后他就径自朝那个巡警走过去。走着走着,他那矮小的身子就像一颗竹笋忽然冒了起来,一转眼只见他又俯下身在跟那个巡警说话了。接着巡警仰起头向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这时我们身边的这个侏儒已经拉开了脚下的窨井盖。“好,”他指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你们进去吧。”“这怎么可以?”临了,我还是觉得这事情实在很荒唐,于是我用手挡住正准备下去的老海。“你们这是干吗?”刚才跟巡警说话的那个侏儒已经回来了,他又恢复了原先那个矮矬矬的样子。“你不想进去,又没有人强迫你。”那个侏儒扯着我的西服的下角,“你别在这里抄事!”“我怎么抄事?”我一只手仍抓住老海不放。“还是让我先进去。”老海一把推开我。“不行!”我随手又一把将他拽住。“不用你管!”老海仿佛深怕我要坏了他的好事,竟气呼呼地一下把我搡倒在地,“这是老子自愿的!”“你?”我一屁股蹾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直愣愣地瞅着老海;我忽然瞥见他的半边脸一下变蓝了,泛着幽幽的蓝光。蓦地,扑通一声,老海就不见了。“老海!”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他已经进去了,”一个侏儒说,“你怎么办?”“他是我请来的,你说我该怎么办!妈的。”我真恨不得把这两个矮子鬼拎起来一起扔进洞里。“好,”他们朝窨井里一指,“那就请吧。我刚跳进那个窨井,就听到上面咣当一响,我知道窨井盖又盖上了。 我歪倒在地上,什么也看不见。等眼睛慢慢适应后,我才又看见了那两个侏儒。“这就是地下酒吧?”我爬起身来。“没错,”他们同时用手朝前面一指,“请吧。”我朝前一看,仿佛是一个幽深的隧道。头顶上是一排吸顶灯,氤氲地洒下紫罗兰色的光,一径向纵深蜿蜒。开始似乎还觉得有些温馨。可一会儿里面又变得光怪陆离;仿佛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过道两边全是包厢,门都是紧闭着的,一间接一间。门的上方还有一扇小窗,也是闭着的,看起来有些像牢房。那两个侏儒一前一后,把我夹在中间。“其实我们今天的主要任务是伺候你的朋友老海的。”走在前面的那个侏儒回过头来对我说。“就因为你,我们头儿只好另派别人了。”后面的那个在我的腰上捅了一下。显然他们对于我的到来很有些不满。仿佛我成了他们的累赘。 “我有什么办法?不是为了朋友,谁愿意到你们这种鬼地方来!” “我们就知道你是不会自愿的。” 走过那些包厢时,我听到里面有音乐声,只是那音乐有些古怪,鬼哭狼嚎一般。我觉得有些恐怖,又有些好奇,便在一间包厢的门前停下来听了听。“想看看吗?”走在前面的那个侏儒转过身来,在门边上摸了一下。那门便吱吱呀呀地开了。顿时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就像打开了冰箱的门。我迅速朝里面扫了一眼,只见烟雾缭绕中,几对男女正在跳舞。这时我猛然发现,他们的舞伴居然都是死人的骸骨!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这叫骸骨舞。”那个侏儒很快就把门关上了。“你们把我的朋友弄到哪里去了?啊?”我突然嚷起来,我听到我的声音在颤抖。“他已经上道了。”后面的那个侏儒又在我的腰上捅了一下。“不行!”我说,“你们得领我去看看!”前面的那个侏儒噗嗤一笑:“你真不懂事。”我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我告诉你们,我们是黑姑请来谈事的。”“知道。”那两个侏儒异口同声地说。然后我们又继续往深处走。走着走着,我又听到那一个个包厢里的叹息声,那声音仿佛是通过音响播放出来的,于是显得格外低沉而悲凉。“想不想再看看?”前面的那个侏儒回过头来对我说。“不不!”我慌忙摆摆手。那两个侏儒便哈哈大笑。“不行!”我说,“我要见老海。”“咳,你这个人,走马观花地看看不就得了。”前面的那个侏儒说,“你跟你那个朋友好像不是一路的。”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也懒得答理。于是跟着又往前走了一程。这时,前面的那个侏儒突然在一间包厢前停下来。“怎么了?”我说。“你不是要见你的朋友吗?”“那当然。”我说。于是只见他又在包厢的门边摸了一下,原来那里有个按钮,那门又吱吱呀呀地开了。蓦地一道蓝光射了出来。“看看你的朋友吧。”那家伙用手朝包厢里一指。 我一眼就看见了老海,然而我却被眼前的情景骇然惊呆了:老海赤身裸体,四肢张开,呈“大”字形,好像被贴在墙上。他的心脏竟挂在胸前,仿佛是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一砣肉,咝咝地冒着冷气…… 我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才醒过来,发现那两个侏儒一人拽着我的一只手臂把我顺地拖着往前走。“我要见黑姑!”我甩开他们,猛然从地上弹了起来。“黑姑是你随便能见的吗?”一个侏儒说。“我要报警!”我吼道。“随你的便。”两个人抱着手,对我不屑一顾。我掏出手机,可是一点信号也没有;我气急败坏地把手机给砸了。“你放老实点!”一个侏儒说,随手推开了一个半掩着的包厢的门。接着另一个侏儒在我身后猛地一推,我就一头栽进了那个包厢里。然后门就自动关死了。“放我出去!”我爬起身来大喊大叫。“嚷什么嚷!”这时天花板上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你不配做老海的朋友。”“你是谁?”我抬头朝天花板上寻觅,“你凭什么说我不配做老海的朋友?”“老海是自愿的。”那个沙哑的声音说,“自愿,一切都是自愿的。懂吗?”“呸!”我怒不可遏地朝天花板上啐了一口,“难道他会自愿让你们把他的心脏挖出来挂在胸口吗?”“对!”那个沙哑的声音说。这时忽然从天花板上飘下来一张纸片,随即被一个侏儒接住,然后他又把那张纸片递到我面前。“看清楚了吗?”那个沙哑的声音说,“这是一份君子协定。有你朋友的亲笔签名。”我仔细一瞅,果然是老海的笔迹。“一切都是自愿的。”那个沙哑的声音接着说,“过一会儿我们还会让他用自己的心脏下酒呢。”“好!过瘾,那才叫过瘾!”那两个侏儒拍着手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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