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他们一行原本是十二人,可是回来的时候却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 三个人肩上都驮着金子,就是那种人见人爱,闪闪发光的东西。仨人与他们丢了性命的同伴一样,都是疯狂的淘金者。 由于传说中的鸦山富有取之不尽的金矿,于是便成了这个地方四乡八镇的人们魂牵梦绕的富贵之乡。这里的人们世代不读书、不求官、不经商、不种地。只是一股脑儿前赴后继地奔向他们心中的那个“富贵之乡”。尽管他们的先人都是有去无回,至今谁也没有看到有人带回一两金子,可是他们仍然执着于这种世上最具有直接意义的营生。因为谁都梦想成为这个地方从“富贵之乡”淘回第一桶金的人。 眼下他们仨都是瘦骨嶙峋,眼睛里闪烁着磷火似的幽光。这并不奇怪,据说只要是踏上这条道的人都不例外。然而值得欣慰的是,眼下他们仨,毕竟是驮着金子走在这条道上的幸存者。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事。为了成为最后的胜利者,仨人已歃血为誓:定当同舟共济,生死相依。 幸运的是眼下他们已经走出了无人区。为抄近路,仨人达成共识,决定直截穿过前面那片莽莽的原始丛林。其实他们明知丛林的险恶,那里面不知潜伏着多少危机险衅;不知遗下多少先人的尸骸。可是他们还是做出了这样义无返顾的选择。人有时会知其不可而为之。原因大概有三:一是自信,二是侥幸,三是无奈。当下对他们仨来说,也许这三个方面都存在。的确,他们来时一行十二人,为什么现在只剩下了他们三个幸存者?“这就是命!”仨人对此都坚信不移。再说以后会不会遇上凶险也指不定。还有就是他们肩上驮着的东西变得越来越沉,简直成了可爱的累赘。 天黑之前,仨人已经走进了丛林,并且很顺利的找到了一个栖身的洞穴。这时,仨人却站在洞穴前,迟迟没有挪步,因为他们看见从洞穴里正飘出一缕缕白色的雾气,袅袅地挂在了洞口的树枝上,倏忽竟变成了一条条白绫,在风中“哗哗”地摆动起来。 “洞里怕是有妖怪吧?”虫子说,两腿直打颤。 “这……”黑子哆嗦地望着影子。 “瞧你们这出息,”影子说,“我早就跟你们说过,既然走上这条道,咱们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妖怪,妖怪又怎么样?……” 蓦地丛林发出像巨人似的一声叹息;天刹时就黑下来了。虫子和黑子俩吓得紧紧抱在一起。“咔嚓”一声,好象是影子折断了一根树枝,拿在手里,“走,进洞去!”他俩战战兢兢地跟着影子。进了洞,他们并没有发现什么妖怪。只是他们彼此看到自己眼睛里闪烁的鬼火似幽光,反倒怵惕起来。 “人有时候会变成鬼的。”影子说,“比如现在咱们活的就跟鬼差不多。” “求求你别再说鬼好不好?”虫子哭着腔子说。 “影子,我给你作揖了……”黑子朝他直拱手。 “人活一世,是人是鬼都能遇上的。”影子说,把手里的那根树枝戳到地上,“难哪!”这当儿,他俩才发现,原来影子手里拿的是一根人肋骨。 不知什么时候,影子被呼噜声吵醒了。他辗转反侧,睡不着,于是坐起身来。忽然发现黑子半睁着一双狼眼,脸上长满了绿色的狼毫,龇牙咧嘴,喘着粗气。再看看虫子,只见他嘴巴里拖着一条猩红的舌头,一伸一缩的,便有些疑惑,于是仔细一看,原来那一伸一缩的其实并不是他的舌头,竟是一条赤蛇,正悠悠地吐着信子…… 影子没有做声,闭上眼,兀自躺下了。渐渐他们的鼾声越来越响,好象快要把洞穴撑破,于是那声音就从洞口逃逸到林子里去了。 林子里忽然响起了野兽的吼叫声,开始是此起彼伏,后来又与那从洞穴里逃逸出来的声音浑然汇合,仿佛成了林中的合唱。 忽然,影子一声悚然的惊叫,把他俩都吵醒了。 林子里一下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影子做噩梦了。”黑子说。 “他老想着他的金子。”虫子鄙夷地说,“其实这家伙很无聊的。” ……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挂在树梢上,是一弯残月。树木摇曳婆娑,影影绰绰,好象起舞一般。一只老狼站在岩石上冲着那弯残月,引颈嗥叫着,声音苍凉而悠长,宛如林中远古的吟唱…… 黑子爬出洞口,扯着嗓子学了几声狼嗥,那弯残月就倏忽消失了。 一连几天,影子总是噩梦连连,动不动就在梦里大呼小叫。弄得他俩整夜整夜地心惊肉跳,痛苦不堪。 “这样下去不行,”黑子说,“咱俩得替他想点办法。” “早就该想办法了!”虫子说,把一只蝎子撂进嘴里,叫得咕吱咕吱地响。 那天夜里,没等他俩想出办法(也许已经想好了办法,正待实施),影子就给噩梦惊醒了。瞅着他俩那异样的神情,影子居然流了泪,他从包里拿出些金子来,送给他俩。 于是,一夜相安无事。 天快亮的时候,虫子打开自己的包裹,却忽然发现昨夜影子给的那金子怎么是块褐色的石头?他连忙叫起黑子,黑子打开他的包裹一看,竟也是如此。俩人都十分纳闷,又十分气恼。 “咱俩先什么都别说,”黑子说,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我倒要看看这家伙还要耍什么花招。” 傍晚时分,原先他们住过的那个山洞又出现在眼前——显然是迷路了。 仨人都显得十分沮丧。 影子说他昨晚做了个梦,就感觉到兆头不好。他说他梦见他们仨,像是喝了迷魂汤,老是在这林子里转来转去,结果也不知转了多少日子,可就是走不出去。后来发现渐渐都老了,驮着的金子变得越来越沉,实在是走不动了,却又丢舍不下,于是商量好,一起吞下了各自的金子。话音刚落,忽然就从山洞里传出一阵“嘿嘿哈哈”的大笑声。看来洞里有人,他们仨都怔住了。影子让他俩在外面等着,他先进去看看洞里的情况,于是丢下包裹,径自去了。 “妈的……”虫子用手捏捏影子的包裹,他还没忘记他心里的那个疑惑。 “别操那个心!”黑子说,“弄不好他就回不来了。” “嘿嘿……”虫子还是忍不住打开了影子的包裹—— 居然也是一包褐色的石头!俩人都惊诧不已…… 这时洞里传出一阵喧嚣声,一会儿,影子就被里面的人抬着扔出来了。 “妈的!这帮家伙怎么这么横?”俩人把影子扶起来。 “没事。”影子说,“他们也不是不通融,其实讲起来还都是熟人。” “熟人?!” “没错!就是先头跟咱们一道来淘金中途死掉的那些人……” “别说了!”黑子打了个寒战,“你……你这是遇上鬼了。” “洞里有鬼!”虫子抖索起来。 “其实……”影子说,“他们并不可怕。” “怎么讲?” “他们害怕我。” “害怕你?” “是的。”影子说,“因为咱们只有一半是鬼,另一半还是人。他们害怕,所以不愿接受咱们。” “既然这样,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黑子说。 “有吃的吗?”影子问。 “有。”虫子递给他一只蝎子,“上次给你,你还嫌恶。” “上次是上次。”影子把那只蝎子一下撂进嘴里,嚼得咕吱咕吱响。 “你嚼得声音太恐怖了。”虫子说。 “是吗?”影子说,“咱们还是赶路吧。” 影子打头里走,他俩跟着。可是刚一挪步,俩人就一下扑倒在地。 “怎么搞得!”影子回过头来嗔道,“还不快爬起来!” 俩人爬起身,却又扑倒了。“你们真是一对脓包!”影子嫌恶地跑回头把俩人从地上拎起来,“这样,”他把他俩的手拢到一块,“你俩手拉手,记住,什么都不要想。跟着我走。” 于是他俩手拉着手,跟在影子后头。可是没走几步,俩人又扑倒了。 “咳!叫你们不要想,你们就是不听。怎么样?”影子恼火地说。 “我可是什么都没想。”虫子说。 “照你这么说,那是我想的了?”黑子不服气,“你怎么证明你就没想?” “反正我是什么都没想!”虫子说,“刚才我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你……” “好了,别吵了!”影子说,“你俩还是照我说的那样去做,我再强调一遍,千万别再想了!拉起手来,跟我走。” 于是俩人很不情愿地又来起手来。这回他俩的确都没敢再想了。可是那两只拉在一起的手,因为一时失去控制,竟不由自主地闹起别扭,较起劲来:你拽我拉,你抠我挖……不知不觉那两只手竟弄得血糊拉叽。 “好!就这样,快要看见希望了。” 影子话音刚落,俩人有次扑倒了。“妈的,你们不想活啦!”影子吼道,“瞧瞧,刚才前面出现的希望之光又叫你们搞破灭了。” “这回我可是什么都没想。”俩人异口同声地说,“真的。我发誓!” “那一定是你们拉在一起的手分开了吧?”影子说。 这下俩人都不啃声了。 “唉,真拿你们没办法。”影子摸出一根绳索来,干脆将那两只手牢牢地捆绑在一起。这样一路走着,虽然那两只手免不了还继续不由地暗自别扭、较劲,倒也无甚大碍。 后来,林中忽然出现了一簇一簇的磷火,闪烁着美丽幽雅的蓝光,一路蜿蜒而去,仿佛成了林中的路标。 “希望之光!……”他们一下子全都欢呼起来。 晨光初露的时候,他们遇到一个猎人,告诉他们就要走出林子了。不过,千万要小心路上的陷阱。猎人还送给他们一只活蹦乱跳的野兔,说是刚在陷阱里抓到的,又说这兔子的血是蓝的。 一番兴高采烈之后,虫子还显得意犹未尽,他把那只野兔拎在手里,旋来旋去,乐不可支。野兔的眼里冒出幽蓝色的火星。 “放个生吧。”影子说。 “放生?”虫子哈哈大笑,“这兔子的血是蓝的,你不想见识一下?” 黑子将一把刀抛给虫子,虫子很幽雅地接住那把刀,然后又十分麻利地把那兔子生生剥了。兔子的血并不是蓝色的,而是碧绿的,就像菠菜挤出的汁。 影子感到很疲惫,便靠在树上打起盹来。 不知什么时候,林子里起了大雾,雾水湿漉漉、黏糊糊的。生不了火,虫子和黑子就生啖起兔肉。 “妈的,这家伙尽搞鬼名堂!”虫子割下野兔的头随手扔到影子身边。他又想起影子包裹里的那些石头,“妈的,我都搞不懂,他这不是白白地跑来玩命吗?” “不,我想了好久,觉得这家伙跟咱俩耍了障眼法,” “障眼法?” “哼!跟我玩这一手。”黑子把手上沾的绿色的兔子血,胡乱地抹到自己的脸上。“你看看,我现在还是原来的那张脸吗?” “啊!”虫子发出一声惊叫,他被黑子那副狰狞的面孔吓呆了。不过大雾却很快就把黑子的面孔掩饰了。 大雾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了。后来,那雾竟变得像糨糊一样粘稠。影子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臭,仿佛进了鱼肆。可是眼睛却睁不开,好像被粘住了。他想爬起身来,没想到整个身子也都被粘住了,不能动弹。于是他拼命地喊着虫子和黑子,直到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听到一点回音。他知道他俩就近在咫尺。 浓稠的大雾把时间也粘住了。当大雾散尽,丛林又现出了它的原形。依然是开始那个晨光初露的早晨。然而该发生的事情却并没有因此而停顿下来。一切都在混沌里照样进行的有条不紊。 虫子站在血泊里。他手里那着刀,还是黑子的那把刀。 黑子被开了膛,五脏六腑都被掏出来了,花花绿绿地摊了一地…… “你把他给杀了。”影子站在虫子的身后,“你不该给他破膛的。” “不!”虫子突然吼道,“不是我杀的他!” “是他自己杀了自己。”影子平静地说。 “没错!”虫子说,“起雾的时候他突然疯了,吞下了他的金子。我只是把他吞下去的金子,从他的肚子里掏了出来。咱俩平分好了。” “你把他肚子里的这些玩意都放进去,给他一个人全尸。”影子用一根树枝拨弄着地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奇怪地笑起来,“掏出来的金子就全归你了。” 虫子跟着影子又上路了。 虫子又新添了一份可爱的累赘。他把黑子的那包金子与自己的系在一起,一前一后搭在肩上。虽然脚步有些蹒跚,但他对这个收获还是挺满意的。他看看影子肩上的那个包裹,便暗自窃笑,却仍有几分解不开的疑惑。 影子走在前面,健步如飞。虫子跟在后面撵着,只是他肩上那两包闪闪发光的东西坠得他吃不消。眼瞅着前面影子的影子越拉越长,他急得喊叫起来。影子却不管不顾。终于,影子在他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走到影子消失的地方,虫子却发现这家伙还躺在地上。“你……”他怨恨地踢了影子一脚,可是立刻又发现了问题:原来他踢的影子居然是影子印在地上的影子。“妈的!”他恼怒地朝地上的影子猛跺了几脚。“老子有的是金子,老子怕谁!” 虫子最终还是没有走出丛林。他老是在林子里转来转去,他曾无数次地转到开始他们仨栖息过的那个洞穴,可是每次都被洞里的那些人驱赶出来。 后来,他真的老了。他常常想起影子说过的那个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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