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艾娲死了。
走之前，她请我喝酒。
“芝麻开门”金属质感的声音未落，厚重的大门应声打开。喧闹的声音水银般倾泻而出，恍然来到一个异域国度。穿着草叶裙，脸上涂着彩条的小侏儒蹦跳着迎来，拉着我们的手来到一个鸟巢状的小屋。这之前我不知道市区最繁华的地段上竟有这么一家酒吧。更不知酒吧的会员用声音就可以打开这里的后门，而门里的世界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爱上了一个男人。”我错愕地看着她被灯光分割的异常妖媚的面孔，仿佛这是来自天国的圣乐。她的笑从黑色沉重的大理石台面上浮出，指间的牛角杯在唇间似饮非饮：“难道我没爱的权利吗？”我舔了一下干渴的嘴唇。“默默，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她伸出一指把我放在桌面上的手戳了一下。我一惊，手迅速收回。哈哈！她笑。
三月前，夜半，秋凉似水般地穿透我的骨髓。爱娃气若游丝地说：“我要死了。”扶着方向盘的手颤抖着。半年前，她老公突然失踪，她疯了一样四处寻找。并用各种极端的手段折磨着爱她的亲人朋友。
我，一个追随她多年的暗恋者。远远近近地品尝她如酒的微笑，把思念搓捻成钓，垂钓来的却是夜夜的无眠。在得知那个男人离去之后，我用最快的速度出现在她的面前，并成为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仆。我经常丢下身边那个陪我多年没有名份的女人，依然赶往她的身边，为她抹去眼泪，为她整理乱成一地鸡毛的房间，给她做最爱吃的嘟噜肉。听她发泄对男人的怨恨，任她在酒后狂乱的对我撕咬，可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尽管我那么想得到她。
“默默我们做爱吧？”艾娲常在夜里孤独的时候打拨通我的手机，轻柔的声音充满诱惑。我膨胀的欲望几乎刺穿暗夜的幕布。挂掉电话，将坐在床边一脸伤感看着我的女人压在身下，爱娃，你若不能成为我的妻，我所能给你最大的赞赏就是贞洁。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阳光下的她灿烂如花。透明的玻璃桌上有她烹炒的各种美食。眸子里倒映着我的缩小的影子。没有谁看的出那些夜晚放纵和萎靡。“艾娲，找个情人吧！你身边那些多优秀的男人。”我诚恳地说着。她夹起一块拔丝红薯递到我的嘴边，“那你给我做情人吧。”“不，我只做丈夫。”我张嘴接住食物。
吃了一瓶维生素E，她爬在马桶上吐的天晕地陷，一头海藻样的长发逶迤着如一条僵死蛇。“我吃了很多雌激素，是不是很有女人味呀？他为什么要离开我？你喜欢我吗？”怀里的她嬉笑着，眼泪不断的流出，洒在我的胸前，我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我笑，有理解和苦涩。“如某天你愿成为我的妻子，我会丢下一切陪你走。”她停下哭泣，直直地看我片刻，猫一样敏捷地跳出我的怀抱。“那她怎么办？她怎么办？”她一边说，一边后退着。“她年轻，可以用我给她的钱过她自己要过的日子。况且，她当初和我在一起就是为了钱。我们有约定。”我站起来试图把她单薄的身体揽在怀里。“骗子，骗子，你们男人都是骗子，艾娲我不要有主的东西。不要！”她靠在墙上抖动如苇，我的心揪成一团，狂乱的撞击着我的胸膛。
那些日子常想她，开车到她的楼下。整洁的办公室，干练精明的白领丽人。恬静的微笑足以叫任何与她合作的男人肃然起敬。她喜欢给我捧上玫瑰花茶。她说：“默默，你一表人才，风流倜傥，不去做演员真可惜了。”她看我的眼神很专注痴迷。我享受这样日子，如沐浴在阳光下的花草。
“他是谁？”我如臧敖嗅出了狼的气息。她羞涩地笑了，如怀春的少女，迷离的灯光在她的脸上划出了奇怪的斑痕。我就是在这里认识他的。她双手捧着牛角杯，如抱着这个世上最珍贵的宝贝。失乐园的乐曲刺的我心痛不已。“他爱你吗？”她认真地点头，如一个听懂了老师讲课的学生。“你爱他吗？”她依然认真的点头，墙上一面铜镜映出我的疲惫，迷茫困惑。那些仅停留在精神层面的暧昧似乎飘离了我的生活。
艾娲说她是在芝麻开门里认识西特勒的。老公走后，她常在这里买醉。那天，她和几个朋友一起参加圣诞晚会。白色的水貂小外套，黑色鹿皮长靴配着一头金色的卷发。分外的招人眼球。我记得圣诞那天，我正在外地谈一笔生意。就这样，几个莽撞的小伙子拉着艾娲嚷嚷着：“妞，来给大爷唱个曲。”旁边的人起哄着，嬉笑着。被酒精麻醉了的艾娲跌跌撞撞，已经没有了分辨意识。恍然间，一个带着西特勒面具的男人，分开人群心疼的说：“艾娲宝贝，我们该回家了。”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顺从的软在他的怀里。
据她说是被小狗的舌头舔醒的。两只半大的狗，站在床边瞪着她，似乎在嘲笑她的懒惰。她惊恐地跳了起来，陌生的房间，宽大的床铺洒满艳丽的玫瑰。四处静悄悄的。她穿上衣服，迅速逃离了这里，关门的瞬间，她看见客厅里放着一张男人的照片。心莫名的跳了一下。此后的多天，这个照片上的男人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她欣喜的明白，那些噩梦已离她越来越远了。
“你肯定你没有受伤害吗？后来你们又见面了？在什么地方？”我将一杯伏尔加倒进喉咙。暴烈的酒精此时正符合我的心态。
我当然知道。一周后，好友拉我去参加朋友的生日宴会，被蛋糕涂满一脸的男人从酒巴里跑出来，如孩子般顽皮的追着朋友们，大厅里乱成一团，看见我和好友进来，男人突然伸手给好友和我涂了一脸。
卫生间，镜子，他们四目相对。认出了彼此。
这是个俊朗的男人，事业有成，他们闭口不谈圣诞夜的荒诞。
他的开朗和率真让她心动。原来他的爱人也与她的老公一样，在半年前突然的消失。艾娲很多次半夜醒来给西特电话，她想问问，她们的爱人此时是否在一起。
“如果他们一直不回来，我们怎么办？”电话里有电流丝丝的响声。
“你放不下他的。”他叹了一口气。“你也舍不得她的。”艾娲眼圈一红。
“那我们就做彼此的填空吧，若他们回来，我们就回到各自的原来的位置，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艾娲唱起王菲的歌。她喜欢这样的女人，她说，如果错过了爱，那多委屈我自己呀。
此后的夜晚，他们在网上灌水，在各自的空间里踩踩。
“艾娲，我在你的楼下？”临睡前，她突然接到西特的电话。使得她的心一惊。于她，似乎有了依赖。突然的声音打碎了往日的沉静，她知道在一桩痛不欲生的爱恨还没有结束前，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寂寞喜欢和他在一起，还是因为爱上了这个在痛苦中挣扎的男人。在她的眼里，他干净整洁，他大气明快，他又如一个孩子一样天真脆弱相信爱情的神话在人世间生生不惜。“你呀，都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他长长地叹气，如夜里掠过树捎的风。
艾娲她变了，在深夜不再给我电话，不再喝多了就叫我开车拉她兜风，然后哭泣着将鼻涕眼泪抹我身上，抱着我的手臂给上面吸一个又一个的紫色淤痕。偶然陪她去商场她开始浏览精品男装。我害怕，真的。她不再是我刁蛮任性的小公主，不再是我撒娇无赖的女儿。我希望她健康，快乐，幸福，可是，可是她的快乐为什么那样刺痛我的神经，叫我夜不能寐。
在她走的前一周，突然跑到我的办公室，我正低头阅读文件，大捧的玫瑰花热烈的开在我的桌上。“生日快乐！”她飞快在我的脸颊上盯了一下。一股茉莉的清香在房间里四溢。哈哈！玫瑰可是送情人的呀，你是不是送错了。我笑着逗她。“你就是我来生的情人，我们约好，三生石上，你一定记得我的誓言哦！”她认真地伸出小手指，与我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那天晚上，我见到了西特，感觉他是一个优秀的而又优柔寡断的男人。这种男人情感丰富，会有很多女人宠爱，一般很难从旧情里逃脱，我隐隐的为她担心。为他们未曾了解的婚姻忧虑。
天很蓝。这个夏季到这个夏季只一步之遥，我接到爱娃的电话时正在看书：“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话筒传来她快乐的声音：“默默哥哥，我们说好了一年后我们都提出离婚，把现有的房子留给他们。我今天在世纪花园订了一套房子，130平米的，钥匙都拿在手里了。你有空吗？去参观参观。”我眼里潮湿，一片模糊。“爱娃，我也要结婚了，她跟我这么多年，我也该给她个名分。”说完我挂了电话。艾娲，既然有人来照顾你了，那么我也该回到原来的位置，过我习惯的生活，远离这暧昧不清的角色。我累了，爱一个人是很累的，我想被爱的人也会累，我们都轻松轻松吧。
西特，艾娲电话里说要给我一个惊喜。叫我等着。回到家里，看见灯亮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沙发上安静的坐着看电视的老婆，似乎她从没有离开。恍然，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艾娲只是一个上帝派来，在他伤痛日子里抚慰他的精灵。
回来了？老婆接过西特的皮包，上前拥抱亲吻着他的脸颊。他垂着双手，不知道它们应该放在什么位置。
“西西”门突然被推开。艾娲傻傻的看着粘在一起的人儿。
脚步声越来越远。空荡荡的院子只有蝉的嘶鸣。
一周后，警方通知我去认尸。
世纪花园尚为开放的封闭式游泳池里，爱娃赤裸如玉的身体，在水的浮动下上下起伏，海藻般的长发如复活的蛇。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她的身体，尽管我们在梦里曾数千次的缠绵颠覆。
我们查了她的手机，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她溺水之前服了大量的安民眠药。我们想知道她最后留下什么话了。
地摇摇欲坠，有塌陷的预兆，她打来电话的时，我正和准喜娘看房间的布置。“默默，我要死了，你来救我。”她的声音哀怨之极。“默默，你看窗帘的颜色合不合你的胃口。”平日内敛的女人，有了名份后开始娇宠自己。我厌恶地将目光摆向窗外，踱步到卫生间。虚掩的门有女人走动的影子和声音。“喂。”电话“滴答”的声音，如死亡的回声一样冗长幽怨。
我举起她送我的生日礼物，一块通明的水晶球。这块水晶我看了许久，没有弄明白它是什么含义。此时，阳光下，里面镶嵌的五枚钱币上清晰的映着五个字：“默默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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