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人有时会被自己的灵魂所羁绊;人由于内心的矛盾而自我分裂,异化出与自身相颉颃并为其制约的外在的力量。人的自我意识一旦觉醒,灵魂内部发生的窘迫、骚乱、挣扎、革命便在所难免。这是一种灵魂内部的风暴;一种纯精神上的东西(卡夫卡将一切非精神的东西统统排斥排斥在外);一种自我拯救。而这种拯救只能来自内心。它是一种痛苦的内心经历。人也正是在这种痛苦的精神挣扎中不断刷新着生命的意义。卡夫卡那些晦涩而扑朔迷离的作品正是基于这种灵魂的叙事。 遭遇灵魂之乡 《乡村医生》是卡夫卡在他的遗嘱里被肯定的为数不多的几个短篇之一。这显然不是一篇描述医患关系的小说。卡夫卡从来不描述现实的表层生活。作品描述的是那位乡村医生进入灵魂之乡的遭遇;一种梦魇般的心理历程。一切看似荒诞不经,不可理喻;然而那一切却又显得那么纯粹而透明。 长期以来医生一直处于一种恍惚不安之中。因为他不断受到来自灵魂之乡的骚扰。他觉得“全区的人都半夜三更来按门铃折磨我。”医生内心充满了怨尤。但又无法拒绝(这是灵魂的召唤)。为此他只好在现实与灵界之间来回奔跑,这样简直到了疲于奔命的地步。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又有一个病人在十里开外的一个村子里等着他。他当然知道还是那么回事;只是他觉得这事情对他来说越来越窘迫了。他必须得去。尽管他眼下已经没有了马,他的马在这个寒冷的冬夜精疲力竭地死掉了(这是他潜意识)。医生心里明白,为这种事情谁也不会借马给他的。于是他在虚幻中制造了两匹非尘世的马和一个马夫。然而马夫非但没有帮助,反而乘机占有了他那个漂亮的女仆罗莎。罗莎代表着医生世俗生活的一面;为此他始终耿耿于怀。这说明医生并不愿意丧失世俗中的自我。但他毕竟有着更高的精神追求,而他所有的世俗怨尤和内心矛盾,正说明这种追求的过程充满着难以忍受的痛苦的精神折磨。只是人要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这种痛苦和折磨是必不可少的。所以他才一次又一次地走进灵魂之乡。看似被动其实又是主动。而这一次他才算真正走进了灵魂的深处——患病的小男孩(同时也是医生的一面镜子)。作者对小男孩的家人以及村里人的态度和行为的描述极其怪异,其实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要请医生来治病,而是要让医生的灵魂得到救赎。于是在他们的威逼利诱下(其实是帮助下),医生终于发现了男孩身上的伤口: 他的右侧臀部裂开了一个掌心大的伤口。玫瑰红色,但各处深浅不一,中间颜色深,越往边上颜色越浅,呈小颗粒状,还有东一块西一块的淤血,像露天矿一样裸露着。这是远观。近看就更严重了。谁看见了,能不倒抽一口冷气?一堆虫子,和我的小指一般长一般粗,玫瑰红的身体还沾满了血,它们呆在伤口的中心,白色的小脑袋,密密麻麻的小腿,正往亮处蠕动着。 这是一个何等惨不忍睹,令人恶心的伤口!卡夫卡以极其精细的笔触为这个灵魂的伤口作了全方位的描述。难怪男孩当初一见到医生就说“大夫,让我死吧。”然而灵魂是无法独自消亡的,因为它寄托在世俗的肉体之上。令人难堪的是人又无法与自己的灵魂沟通,因为它从来就鄙视世俗的肉体,与之格格不入。所以当村里人剥光医生的衣服,把他抬到男孩的床上,对着伤口的那一侧时,男孩才会有那种仇恨的语言,“我对你的信任少得很。你不过是碰巧被扔到这儿了,又不是你自己走来的。你不帮我,反倒来挤我临终的床榻。我恨不得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灵魂的救赎是一种自我拯救。一个人不能靠别人的努力获得拯救,因为它只能是一种心理上的经历。所以最后医生只能落荒而逃,独自驾着尘世的车非尘世的马,让自己世俗的肉体去经受灵魂之乡暴风雪的洗礼。 灵魂的出路 人有时甚至还会四分五裂,以致灵魂无所寄托。世俗的肉体会玷污我们的灵魂;会让人由天使堕落为魔鬼。而人一旦自我意识觉醒,就要为自己的灵魂寻找出路。这时那种自戕式的革命便开始了。 《判决》中的格奥尔格。本德曼,采取的就是一种自我良心对世俗肉体判决。 故事围绕格奥尔格与他的那位朋友之间的关系而展开,然而却不是对现实的模拟。这可谓正确理解这个作品的关键。 那究竟是一位怎样的朋友呢? 据格奥尔格介绍,那是一位漂泊在异国他乡的少年时代的朋友。他身体有病,一事无成,而且与世格格不入。格奥尔格与他在情感上无法沟通,认为他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可是格奥尔格似乎又很在意这位朋友;与他一直保持着通信的关系。不过那也只是一种敷衍。这两年格奥尔格在父亲的基业上,事业有了长足的发展。他春风得意,招摇过市;他变得虚伪自私,冷酷无情。在父亲面前,他却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这些情况,包括他与女友订婚这样的大事,那位朋友都一无所知。因为他给那位朋友写信一向只讲一些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事情。可是无形中格奥尔格似乎又受到那位朋友的制约;仿佛成了他行动的障碍。于是他的女友也表示质疑:“你有这样的朋友,格奥尔格,那你原本就不该订婚。” 然而,格奥尔格在国外真的有这样一位朋友吗? 有——实际上又子虚乌有;而有的只是他自身分裂异化的那位“朋友”,是他飘泊在外的灵魂。 这些年来,尽管他在事业上春风得意,但在他成功的背后,更多的是有悖于自己的良心。因此,无论对父亲还是那位“朋友“,他只能是三缄其口,虚与委蛇,敷衍了事。 终于有一天,格奥尔格走进了父亲的房间。 “父亲”象征良知;也是他内心分裂的一部分。走进父亲的房间,便意味着良知的回归。这时,父亲一方面否认他那位朋友的存在,另一方面又表示自己十分了解那位朋友。父亲认为与站在面前的这个儿子相比,那位身在异国他乡的朋友“他倒可能是很合我心意的儿子”。 于是,格奥尔格的心灵突然受到强烈的震撼,“这位朋友还从未像现在这样猛然间闯进了他的心里”。然而面对父亲的指责,他又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情绪:“原来你一直在伺机攻击我!” 这时,父亲终于爆发了: 现在你明白了,世上不光只有你,直到现在你只知道你自己,你原本是个无辜的孩子,其实却更是一个恶魔!——所以你听着:我现在就判你溺死! 这正是良知对世俗肉体的自我谴责和判决。 于是格奥尔格在都市的一片噪音声中,投水自尽。结束了他那沾满世俗污秽的肉体。告别了追求功利的世俗世界。当然格奥尔格并没有死,他还活着。这种“死”只是意味着一次生命意义上的刷新。他还将和他那位“朋友”继续保持通信,或者面晤;他也还会再次走进“父亲”的房间。 与《判决》有着异曲同工的《杀兄》,叙述的则是一起灵魂内部的谋杀案。 故事的主人公,杀人犯施玛尔;被害人韦瑟。他们是一对兄弟吗?作品中没有交代,其实他们是一个人。施玛尔可以看作是由被害人韦瑟分裂异化的对象;也是一种人格的分裂。他已经从对异化体的制约,发展到一种血腥的杀戮。整个事件充满了恐怖的氛围。施玛尔的杀人动机是对异化体韦瑟的一种刻骨的仇恨。实质上这还是一起自戕事件。帕拉斯作为旁观者,也是韦瑟分裂的一部分;他目睹了施玛尔杀人的全过程,并为此而感到满足。而施玛尔更是感到如释重负,痛快淋漓;最后让警察轻松地带走。 这个作品篇幅虽然很短,却用了大量的笔墨描写了施玛尔在实施谋杀前后对被害人韦瑟的仇恨心理。耐人寻味的是,施玛尔为何如此仇恨韦瑟?这显然是灵魂对世俗肉体的一种仇恨。尽管作品表述得比较隐晦。 当韦瑟夫人夹在一大群人中,匆匆赶到现场时,她并没有痛哭流涕,只是“吓得脸顿时苍老了许多”。她身上敞着皮衣,扑倒在韦瑟身上。作品这样描述道,“她那睡衣里的身体属于他的,覆盖在这对夫妻身上的皮衣就像长满坟头的青草,它属于众人。”这里似乎透露出他们将开始新一轮的夫妻生活,然而像他们先前那样的夫妻间的肉体关系,却仍将在人世间继续下去。 永远的漂泊 《猎人格拉胡斯》是一篇不同寻常的灵魂叙事。 很多年前,格拉胡斯在追猎一只羚羊时掉下了悬崖;从那时起他已经死了。可是格拉胡斯却认为自己在某种程度上还活着。因此,当他的死亡之舟漂到瓦里,还受到了市长的接待。显然,他的灵魂没有得到安息。 原因是,格拉胡斯本来是在黑森林干猎狼这一行的,可是那次他却猎杀了一头羚羊。而他却一直否认自己有错。于是只好埋怨船夫,把他的死亡之舟弄偏了方向;才使他至今还留在人间;“这样一来,我这个只愿意生活在深山里的人死后便在人间各地漫游。”另一方面,他始终踏在通向天堂的大梯上。 格拉胡斯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在这漫长的露天阶梯上徘徊着,时而在上,时而在下,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永不停息地运动着。然而,每当我使出最大的气力眼看着天堂的大门一再向我频频招手时,我却在自己那破旧的、孤零零地停滞在某条尘世的河流上的小舟里苏醒过来。在我的舟舱里,我那一次死去的根本错误在嘲笑着我。 既然格拉胡斯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有错,也没有谁跟他理论;那他干吗还要这样自我折腾呢?承认错误上你的天堂不就拉倒吗?然而格拉胡斯不。那么,是不是可以说这是一种无疚者的负疚?一种灵魂内部的悖论?表面上看格拉胡斯为追猎一只羚羊而丧身,却又不肯认错。如果我们把他猎杀羚羊的行为解释为违反自然的错误,这只是一种世俗意义上的理解。尽管也够成一定的故事意义。殊不知,格拉胡斯的行为却是对生命意义的追求。于是面对那只美丽的羚羊,他怎么会无动于衷呢?——这,才是他始终否认自己有错的根本原因。因此,他不甘灵魂就此寂灭,认为自己在某种程度上还活着;于是乎上下求索,然而他毕竟是个已经死去的人,死亡之舟又弄偏了方向;阴家不收阳家不要。这样他也只能一个人在冥河的小船上独自思考着。他只能永远地“随着呼啸在死亡最底层的风飘行着”。这似乎是具有高尚精神追求的人的一种宿命。 注:《卡夫卡小说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版 2007年3月20日一稿 2007年12月6日二稿于丽景花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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